忠君?守土?如今看来,竟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帝国倾塌的轰鸣声中,尽可能地……活下去。
十月秋风吹散了广州城内的闷热,但气氛比天气更先一步凝滞寒冷。总督府书房内,叶名琛困于朝廷严旨和广东空虚的现实,一时竟无计可施。
而在码头的昌兴楼顶层,苏文哲同样对着一叠来自山区联络点的密报,轻轻揉着眉心。
为此他不由得拿出之前,随着福建捷报一同传来的一封密信。
信是林远山亲笔所书,用的竟是白话文,字迹沉稳有力:
【我在福建看了好多当地资料,辛苦大家,粤西、粤北的情况同粤东确实不一样,山林隔开,消息不通,物资难运,对于这些问题,我有一些建议。
农村不同于城镇,最大的问题是土地大多攥在地主士绅手里。农民跟地主的矛盾,有时比跟清妖的矛盾更直接、更痛。我们不能只盯着清妖,开口闭口民族大义,却忘记了剥削民众的土豪劣绅。不解决民众的基本生活,他们是不会跟随我们的,对此我们要有清楚认识。
还有,郑鲤在粤东能站稳,不是靠我们兴汉军个朵响,是真的带乡亲们跟清妖打过几场硬仗,赢了还打出了我们南粤子弟的火气!
没有实实在在的胜利,没有帮父老乡亲们守住家人跟粮食,哪个会真心信你能够战胜清妖,平定乱世,给他们带来更好日子?空口白话谁都会讲,但我们要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要想粤西粤北的百姓真心跟我们干,就要从他们最痛,最难的地方入手。要让他们看到确确实实的好处,对兴汉军有归属,觉得跟我们有安全感
首要就是解决最直接的土地问题,但要注意方法,不是所有地主都该打,打击最招人恨的、最恶劣的大地主,不要动没有犯过恶的中小型地主。
趁现在广东绿营元气未恢复,尽快整合好内部,下一步就要剿匪!山区土匪祸害百姓最深,打掉他们,既系为民除害,赢得民心,也是为了练兵、展示实力的好机会。一定要重视精神建设跟纪律问题,还有我会抽调一批精锐骨干,尽快返回广东支援你们。
万事小心,见机行事,忘珍重。】
因为一些原因,这封信没有头尾,但却最直接指出了山区发展的问题跟困难,还有解决办法。
这封白话信件,如同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苏文哲心中的迷雾。思路却愈发清晰。林远山的指示明确而务实:农村工作的核心是土地问题,胜利是赢得信任的最简单的途径,剿匪是切入点和练兵场。
现在再看一次,将内容深深记在脑海,虽然很舍不得,但他仔细将信烧掉,灰烬落入盆中。
他推动叶名琛实行包税与团练,一石二鸟之计固然狠辣,但他也清醒地看到了潜在的风险。
粤东郑鲤的成功,有其特殊性。背靠兴汉军强大的海上力量和控制下的港口,物资、人员、命令流通顺畅,形成连片根据地,对当地官府形成了直接的军事威慑。
但粤西、粤北万山重叠,村落星散,交通极其不便。各处的抗税斗争虽然风起云涌,却像是一盘散落的明珠,缺乏串联,极易被熟悉地形的官府或地主武装各个击破,更别提物资补给的艰难了。
他向叶名琛索要“统合渠道”、“转运发卖”的权力,正是要亲手握住这根能将散珠串起的线。
以给各地“团练”输送饷械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建立一条条深入山区的运输线,将兴汉军急需的武器、弹药、药品、经费乃至指令,输送到每一个斗争节点,同时将山区的情报和物产输送出来。
叶名琛的这项政策,本身就是一剂猛烈的催化剂,会急速激化地主(包税者、团练掌握者)与贫苦农民(被包税对象)之间的矛盾。
正常情况下,拥有团练武装的地主必然占据绝对优势。但,这不是正常情况。
为民而战的兴汉军,就是那个要打破“正常”的力量!
“正好。”苏文哲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让那些欺压乡里的土豪劣绅先跳出来,谁跳得最欢,谁就是我们要打的首恶。
用他们的地和粮,来喂饱我们的基本盘。用剿灭他们的团练和山中土匪,来练我们的兵,立我们的威!”
正思忖间,心腹来报,叶名琛的那位师爷悄悄来访。苏文哲眸光一闪,并不在楼中见人,而是让人将其引至一处僻静之所。
师爷一进来,也顾不上客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和埋怨:“苏掌柜!我的苏老爷!您之前在制台面前那番高论,可是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您怎么也不提前跟我通个气?这…这计策也太过…骇人听闻了!”
苏文哲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平淡:“事发突然,制台追问得急,哪有机会通气?更何况,”
他抬眼看了看师爷,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这包税、团练以地方制地方的想法,难道叶制台和您,就从未想过?
无非是无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怕担这饮鸩止渴的千古骂名罢了。如今由我这个贪利忘义的商人说出来,正合他意。
成了,是他的功;败了,是我蛊惑上官,他正好杀人夺产,填补亏空。
我都还没说呢,赚这点钱还得杀头。真替我自己不值得。”
师爷被说中心事,脸色一阵青白,讪讪道:“苏掌柜言重了…言重了…”他犹豫了一下,终究忍不住试探道:“苏掌柜,您就…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