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前几日的颂圣之声犹在耳边，此刻却只剩下死寂和皇帝粗重的喘息。
穆荫硬着头皮出班：“皇上息怒！逆匪突袭得手，必是趁虚而入。李军门主力尚在，只要迅速回师，必能克复泉州……”
杜翰却眉头紧锁，忧心更甚：“皇上，泉州城高池深，竟一日而陷，这兴汉军之战力恐远超小刀会。其意图绝非劫掠，恐是欲久踞而断我命脉啊！”
咸丰只觉得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他强咽下去，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和恐惧交织，半晌，他才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兴汉军哪来的巨舰？哪来的数万兵…”他猛地看向穆荫，“李廷钰呢？他的兵呢？他的大捷呢？！咳咳咳…”
没有人能回答。之前的捷报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军机大臣们伏地不敢言。
“严旨！严旨李廷钰克日收复泉州！绝不能让贼人在泉州站稳脚跟！告诉王懿德，守土有责，若再有失，朕绝不轻饶！”
然而，皇帝的严旨尚未飞出紫禁城，更沉重的打击已接踵而至。
接下来的几天，更为骇人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至京师，养心殿几乎被连绵不断的噩耗淹没。每一份加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咸丰和整个清廷中枢的心头：
“金门镇总兵孙鼎螯…疑与逆匪勾结，水师未发一炮…金门全线失守…”
“厦门…厦门告急！李廷钰部粮道断绝，军心溃散…逆匪水陆夹攻…厦门恐已不守…”
“报！李廷钰退守同安…于马巷与逆匪决战…力战…殉国！所部…全军覆没…”
“噗——！”咸丰闻此噩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沫，溅在了明黄色的龙袍前襟和烟枪上，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珠外凸，面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
“皇上！皇上！”养心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监们惊骇欲绝，手忙脚乱上前搀扶，用绢帕擦拭咸丰嘴角的血迹。
而那些大臣的声音带着惊惧：“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咸丰被紧急抬回榻上，太医诊脉、施针、灌药，好一阵忙乱才缓过一口气，却已是气若游丝，指着那些奏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恐惧。
一道道奏折，拼凑出一幅福建全境崩坏的惨烈图景。那个曾经被低估、甚至被王懿德有意无意遮掩的兴汉军，以其恐怖的战力、犀利的火器和冷酷的手段，在极短时间内，如同摧枯拉朽般，将大清在福建的统治根基彻底摧毁。
一连几日，咸丰都无法视朝，经历了最初的暴怒、吐血、昏厥，之后陷入了一种颓丧和麻木的状态。他几乎整日躺在烟榻上，靠着益寿如意膏麻痹神经。
几天内换了几个女人，能留在咸丰身边的只有一个。
兰贵人熟练地取来精致到繁琐的烟枪，小心翼翼地伺候咸丰吸食了几口。烟雾缭绕中，咸丰剧烈的咳嗽和喘息才稍稍平复，但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兰贵人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既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忧虑和…对朝廷如此不堪一击的惊心。
直到九月底，他才勉强能起身理事，而等待他的，是又一个毁灭性的消息：“万急！福州危急！兴汉军水陆并进，围攻福州。王懿德…自焚殉节！有凤…被擒遇害！福州…福州满城…罹难…旗人无一幸免。”
这一次，咸丰没有吐血，也没有昏厥。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前几次的打击中耗尽。
江南的满城早已被太平军血洗多次，他几乎有些麻木了。但福建全省的糜烂，尤其是八旗兵将的又一次惨重损失，依然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这次咸丰倒是没有再缓，他怕再等几天，更加惨的消息传来。
再次召见了军机大臣，此时的养心殿，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和绝望。
咸丰开门见山：“说吧……闽省糜烂，粤东亦失，贼势已成。朝廷……还能用什么平乱？谁人能去平乱？”咸丰的声音沙哑而空洞，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军机大臣们。
穆荫硬着头皮：“皇上，闽省局势糜烂至此，实乃王懿德、李廷钰辜负圣恩，调度无方，致贼坐大！绿营兵勇不堪用所致！然究其根源，仍是汉臣督抚无能。
当务之急，须遣一得力满员大将，总督闽浙军务，方可挽回颓势。”他再次强调满臣的重要性，试图将败因归咎于汉臣无能。
杜翰立刻反驳：“穆中堂此言有失偏颇！洪名香力战殉国，李廷钰血洒沙场，王懿德城破自焚，皆可谓忠烈！岂可因战败而尽黜汉臣？如今国家危难，正当破除满汉畛域，重用能臣！曾国藩之湘勇……”
“湘勇远在江南，鞭长莫及！”穆荫打断他，“况且，闽省残破，钱粮何出？难道还要继续抽调已然捉襟见肘的各省协饷吗？”
匡源则更为务实，他避开争吵，直指核心：“皇上，而今之计，空谈无益。福建亟需一员威望素著之重臣前往督师，统筹赣、浙、粤三省援军，方可有望恢复。然此人选……既要忠于王事，又需知兵善战，还需能调和三省，难矣。”
文祥沉吟片刻，补充道：“匡大人所言极是。然眼下最大难题，并非无人，而是无兵无饷。曾侍郎正与长毛主力鏖战于赣北，自身尚且吃紧，焉能分兵援闽？
广东新遭水师大败，叶名琛捉襟见肘，自保尚且勉强……至于饷源，”他顿了顿，声音沉重，“福建膏腴之地，多在沿海，今已尽陷贼手，藩库、海关税收尽失。若从朝廷拨款，户部库存早已空空如也…皇上内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国库空虚，皇帝的小金库要不要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