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堂外响起,略显杂乱,带着几分迟疑与忐忑。在护卫的引领下,三人缓步走入这间象征着福建最高权力更迭的大堂。
黄位走在最前,这位曾经的小刀会主要首领之一,面容比在厦门苦战时的凄苦憔悴相比缓和了不少,当然也难以避免眉宇间带着难以消磨的风霜与一丝未能保全事业的颓唐,但眼底深处那簇抗清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现实的冷水浇淋得更加内敛。他穿着普通的服饰,努力挺直着腰板。
稍后半步的是江源嫂。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能看出疲惫,甚至眼角添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屈服,只有经历血火淬炼后的坚韧与警惕。
最后是一位年约四旬、穿着洗得发白的儒生长衫的文士,吴宏。他面容清癯,神色复杂,既有重见天日的恍然,又有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与观察。
他是最早看出黄得美不堪大用而愤然离去的军师,如今被兴汉军的人找了回来。
三人的目光快速扫过堂内。这里依稀还能看出旧日总督府的奢华威严,但已然不同。那些象征满清等级的繁琐装饰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正中的、由无数血衣碎片缝合而成的巨大“兴汉”战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那是统帅出现的标志大纛。
案几上没有珍玩古董,只有堆积的文书、地图以及一个插满令箭的签筒。林远山本人,一身青灰布衣,身形挺拔如松,并无多少奢华佩饰,唯有一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洞彻人心。
仅仅是站在这堂内,便感受到一种与腐朽清廷官府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铁血与务实的气息。
“林统帅。”黄位率先抱拳,声音有些干涩。江源嫂与吴宏也随之行礼。
林远山转过身,目光平和地扫过三人,并无胜利者的倨傲,也无刻意的安抚,只是如同审视即将同舟共济的伙伴。
“黄兄弟,江大嫂,吴先生,一路辛苦。”林远山的声音沉稳有力,“请坐。”
待三人有些拘谨地落座后,林远山开门见山:“厦门之围,诸位苦战坚守,牵制李廷钰大军,为我军东渡台湾、回师福建创造了战机。此中艰辛与忠勇,林某深知。”
他这话并非虚言。若非小刀会残部在厦门吸引了清军主力并消耗其力量,兴汉军的闪电战未必能如此顺利。
黄位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叹了口气:“败军之将,安敢言功。终究是…未能保住厦门,愧对会中兄弟。”
“胜负乃兵家常事。”林远山一摆手,“小刀会起于草莽,抗暴政于先,已属难能。然其败,非败于将士不勇,而败于纲领不清、组织涣散、领袖失德。黄得美之流,贪墨资敌,祸乱军心,死有余辜。江源嫂斩其于厦门,此时也就过去了。”
提到黄得美,黄位与江源嫂脸上都露出痛恨与鄙夷之色。吴宏则微微颔首,似乎对林远山精准的剖析颇为认同。
“如今,福建清军主力已灰飞烟灭,但鞑虏未灭,天下未靖。”林远山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人,“三位虽经离散,抗清之志不移。林某今日请三位来,非为抚慰,实欲邀三位共举大业,真正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出一份力。”
三人精神皆是一振。他们最怕的就是被胜利后的兴汉军当作可有可无的摆设甚至隐患处理掉。
林远山走到案前,拿起三份早已备好的文书。
“黄位兄弟。”他看向黄位,“你久在闽南,熟悉沿海民情,亦曾统领部众,并非仅有虚名。兴汉军新设‘福州民政’,驻福州,负责福州事务。
沟通军民、恢复生产、改善民生、稳定社会。此职关乎我兴汉军民心、后勤,责任重大,你可能胜任?”
黄位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脸膛微红。这绝非虚职!是实实在在的实权职位,而且正契合他的经历。打仗不行,但是后勤还是得心应手的。
他抱拳朗声道:“蒙林统帅信重!黄位必竭尽所能,为我兴汉军守好闽南门户,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好!”林远山将委任状递给他,随即目光转向江源嫂。
江源嫂不由自主地也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如松。
林远山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赏:“江大嫂,厦门巷战,你亲自死守南门,血战不退,巾帼不让须眉,林某深感敬佩。”
他此话一出,堂内黄位、吴宏都微微动容。在这个时代,能如此公开且真诚地称赞一位女性将领,极为罕见。
“兴汉军之内,只论才能功绩,不论出身男女。”林远山语气斩钉截铁,“福州初定,百废待兴,尤以稳定民心、恢复秩序为第一要务。
城内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旧清衙役、胥吏恶习难改,需得力之人严加整饬。我欲设‘福州执法处’,总揽福州城内治安、缉盗、消防、户籍稽查之事。
江大嫂,你处事公允,不畏豪强,敢不敢接下这副担子,替我整肃这福州城的秩序,还百姓一个清平?”
江源嫂愣住了。他本以为最多给他个女营头领之类的闲职,万万没想到是如此重要的实权岗位,直接负责一省首府的治安!这需要何等的魄力和信任?
他爽快的性格没有半点犹豫,眼神坚定。他抱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林统帅!我江源嫂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您信我,给我这个位子,我向您保证!只要我在一天,福州城内,地痞恶霸、贪官污吏、清妖余孽,就别想再抬头祸害百姓!若有违逆,军法从事!”
“好!要的就是你这股锐气!”林远山将委任状郑重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