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系统梳理福建人才的同时，林远山在当地几位老工匠的引导下，亲自视察了位于闽江口的马尾地区。此处拥有福建乃至中国南方最优良的天然港湾之一，也曾是清军水师的重要修造基地。
船厂内弥漫着木材与桐油的气息，叮咚作响的敲打声不绝于耳。工匠们见到林远山一行，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惶恐地跪伏在地。
“让他们起身，找几位技艺最精湛的船匠过来。”
此时的“福州船政局”尚未出现，马尾造船厂更像一个大型手工工场，主要依靠经验丰富的木匠和船匠，沿用传统工艺修造和维护赶缯船、艍船等老式木质帆船。
据工匠介绍，这里也曾尝试仿制一些西式帆船，但工艺和结构强度远逊于真正的西洋战舰，甚至不如泉州那些因外贸需求而经常维修、建造洋船、与外界交流频繁的船匠。
林远山审视着那些即将完工或正在维修的旧式战船，眉头紧锁。这些船只在江河与近海或可一用，但面对真正的风浪与西洋炮舰，显得不堪一击。
“这些船只，今后主要承担运输与巡逻任务。”林远山对随行人员及被召来的船厂老师傅吩咐道，“我将在此汇聚福建最优秀的船匠，成立‘福州船舶营造所’。当下的首要任务并非建造新船，而是学习与研究！”
“我会为你们搜集西洋造船的技术资料。你们需要深入研究其结构，绘制精细图纸，弄清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肋材的受力原理！”
“同时，你们还要承担教学任务。我将选派学员前来学习，你们需为他们讲解船舶结构。”
林远山现阶段不要求他们立即取得突破性成果，而是先搭建起一个框架，着手培养人才。
为此，他甚至计划招募一些英法海军退役军官担任教习，传授航海与作战技能。
学员还需学习外语，林远山首选法语，因法国在船舶建造学科领域领先其他列强，尤其在铁甲舰方面，带英都得抄袭法国技术。
然而蒸汽机这类核心部件，仍是英国更为先进。未来或可根据专长分班，侧重船舶建造、蒸汽机技术或海军军官培养。
如今这片空地之上，一切都需从零开始。
待时机成熟，便可直接派遣人员留学，从仿制再到自主发展，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一二十年难见显著成效。
随后，林远山又视察了福州城内几处官营和私营的铁匠铺与火药作坊。这里的生产工艺更为落后，鸟枪、抬枪制造粗糙，质量参差不齐，火药配方也多沿用古法，威力有限且残渣较多。
林远山当即下令：“即日起，停止所有旧式鸟枪、抬枪的生产！所有相关铁匠、火药匠，择优遴选，集中安置。技术一般的，进入官营工坊生产农具，或者是维修枪械。”
他在福州城外划出特定区域，挂上了“福州机械研造局”的招牌。将从各地搜集来的技术人才，技术最好的铁匠、钟表匠、火药师等，悉数纳入其中。
在研造局内，林远山亲自接见了以徐墨（那位痴迷枪械的小铁匠）为首的几名核心人员。
桌面上摊开着缴获的褐贝斯燧发枪、前装火炮的图纸，甚至还有一两支雷汞击发枪，凡是能搜集到的洋枪洋械，皆陈列于此。
“这些，”林远山指向那些枪械，“是我们目前所用，也是敌人所使用的。你们的任务不是立即仿造。”他目光扫过众人，“我要你们吃透它们！弄清燧发机构为何优于火绳？击发枪的底火为何比燧石更可靠？线膛为何比滑膛精准？膛线又该如何拉制？”
他命人抬进几口木箱，里面是兴汉军通过多种渠道搜集的各国枪械图纸、技术手册，甚至还有一些机械、化学书籍。这些资料虽多已过时，但在这个时代仍是珍贵无比，因为带清几乎毫无技术积累，零星出现的技术人才也被埋没。
“这些资料，供你们学习参考。我不要求你们立刻造出更先进的枪械。”林远山的声音沉稳而充满期待，“但我要求你们学习研究，基于对这些知识的理解，拿出你们自己的设计图！哪怕是改进燧发枪的击发可靠性，或是设计一种更轻便的轻型炮，甚至只是思考如何更好地加工一根合格的枪管！”
徐墨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位统帅不要求立即生产，而是要他们进行设计？这种思路完全超越了传统工匠“依样画葫芦”的范畴。
对于这些主要依靠自学、且被清廷压抑了创新精神的工匠而言，这项任务是否太过艰巨？
林远山凝视着他们，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不必好高骛远。饭要一口一口吃。我们目前尚无大规模制造的能力。但你们的思维，必须走在前面。”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凝重：“我们汉人绝不比那些鬼佬差。我们更为聪慧，只是深受满清毒害。如今我们推翻了满清，必须夺回失去的一切！等我们拥有自己的钢铁厂，能冶炼优质钢材，能制造精密机床，中华必将复兴！”
这番话明确指示，兴汉军迫切需要先培养一支属于自己的、具备初步设计与研发能力的军工团队，同时等待工业基础的逐步建立。
徐墨等人似懂非懂，但都郑重颔首。他们明白，自己的命运已与这位神秘的兴汉军统帅、与这个“研造局”紧密相连。虽失去了自由，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源与机遇，去探索曾经梦想却不敢奢求的领域。
林远山离去时，望着那些埋头于图纸与零件中、时而争论、时而冥思苦想的技术人员，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抄家灭族所得的财富可供养军队一时，但这些被满清压制的头脑，或许将决定兴汉军乃至未来华夏武力的上限，哪怕只是推动一点，他的投资也不是没用。
工业化的道路漫长而艰难，这仅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却是必须迈出的一步。福建的潜力，正被他以另一种方式激发。
福州，原闽浙总督衙门，现兴汉军统帅部。
深秋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铺着大幅东南沿海舆图的宽大案几上。林远山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波涛汹涌的海疆与人心浮动的城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