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巡抚大堂,只剩下王懿德还有一个不愿离去的老奴。外面的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窗纸。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整了整身上那件象征着一省最高权力的仙鹤补服——虽然它此刻已沾满灰尘,黯淡无光。
他环顾着这熟悉的、曾经象征着他仕途顶峰的厅堂,眼中闪过一丝留恋,随即被更深的绝望取代。
“赌输了…满盘皆输…”他喃喃着,拿起桌上的烛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那就…与这福州城,一同殉了吧!”他猛地将烛火扔向堆积在角落的公文卷宗!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点燃,火舌迅速蔓延开来!
那老奴搬来火油准备浇上去,却没想到火光瞬间膨胀,慌乱之下老奴沾染火油变成火人疯狂挣扎。
然而,王懿德预想中“烈火焚身,壮烈殉国”的场景并未持续多久。他刚颓然坐回太师椅,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就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涕泪横流。
然后眼看着老奴先一步烧死在自己面前那惨状,火光里动人心魂的哀嚎跟惨叫。
那点决死的勇气,在灼热和窒息感面前迅速消散,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和本能的求生欲。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脚却已发软。
就在这时!
“砰!”一声巨响!巡抚衙门厚重的大门被撞开!
一队杀气腾腾的兴汉军士兵如同猛虎般冲了进来!为首军官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太师椅上、被浓烟熏得狼狈不堪的王懿德。
“灭火!抓人!要活的!”军官厉声下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扑灭刚刚蔓延的火势,动作干净利落。王懿德几乎没来得及反抗,或者说他早已没了反抗的意志,就被两名士兵像拖死狗一样从太师椅上拽了下来,按倒在地。
烟熏火燎下,他涕泪交流,官帽掉落,花白的辫子散乱,昔日封疆大吏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瑟瑟发抖的糟老头子。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殉国”、“尽忠”之类的话,最终却只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呜咽。直面死亡后,他终究是怕了。
福州将军有凤,在城墙崩塌、喊杀声震天的瞬间,就意识到大势已去。他比王懿德更清楚八旗兵如今的底细。
可以说除了少数亲兵,满城里剩下的多是提笼架鸟的纨绔和抽大烟的废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组织抵抗,而是自己的退路!
因为他想守也守不住,谁让满城没有城墙?不知道哪个狗日的设置的!
“快!备马!回府!”有凤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冲出城楼,朝着将军府狂奔。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这里有这么多旗兵或许能支撑一时,等待…等待那虚无缥缈的援兵?或者…至少能让他从北门寻机突围!
然而,当他冲到将军府大门前时,看到的却是比福州城破更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大门洞开!里面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兴汉军已经杀了进去,那象征着他权力的地方已然陷落!
“完了…全完了…”有凤如遭雷击,面无人色。他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将军!快走!北门!从北门走!”亲兵队长还算忠心,一把拉住有凤的马缰,掉头就往北门方向冲去。
有凤此时已六神无主,只知道死死抓住马鞍,在亲兵的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在混乱的街道上狂奔。昔日的顶戴花翎早已不知去向,华丽的蟒袍被树枝挂破,沾满泥污。他只想逃离这座地狱般的城市,逃得越远越好!
可惜,兴汉军对福州城的控制网,远比他想像的严密。早就安排了精兵沿着城墙夺取各处城门封锁。
甚至他们都没来得及接近北门区域时,一队正在清剿残敌的兴汉军巡逻队发现了这支衣甲鲜明、试图逃窜的小股队伍。
“站住!什么人!”带队军官厉声喝道,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
“保护将军!”亲兵队长拔刀欲战。
“砰!砰!砰!”回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排枪!几名冲在前面的亲兵瞬间中弹倒地!
“投降不杀!”兴汉军士兵迅速围了上来,刺刀闪着寒光。
有凤胯下的战马受惊,长嘶一声将他掀翻在地!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福州将军,满清在福建的武职最高长官,就这样狼狈不堪地摔在泥泞里,摔在昔日被他视为“奴才”的汉人士兵脚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几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脑袋。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张世荣入城后,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溃散的绿营,他的眼睛死死盯向了福州城东北那片区域——福州满城!
仇恨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他张家满门惨死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三营!跟我来!目标满城!反抗者,杀无赦!”张世荣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刻骨的杀意。
就在城墙崩塌前一个时辰,福州城富庶街道上最大的酒楼雅间里,依旧是笙歌曼舞,一派太平景象。
旗人老爷察哈尔,穿着簇新的杭绸长衫,套着件油光水滑的玄狐皮坎肩,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上好的龙井,一手拿着根细长的银签子,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里的肉屑。他面前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闽菜点心。
“…所以说,李廷钰那奴才,就是废物点心!要是早让咱们八旗健儿出马,什么小刀会,什么兴汉军,早他妈碾成齑粉了!
在关外,咱们祖宗一个巴图鲁能追着几百个尼堪砍!”察哈尔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旁边的几个旗人子弟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