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的夜晚，笼罩在一层粘稠、湿热的雾气中。白日里喧嚣的港口沉寂下来，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石堤，发出单调的轰鸣。
悬挂着各色洋旗的番坊区域，灯火似乎也比往日黯淡了几分，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安分守己”。
然而，在这看似认命的表象下，暗流却在涌动。宵禁的梆子声刚过三更，番坊某处偏僻的角门便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几个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迅速渗入浓雾弥漫的巷弄。他们穿着本地苦力的短褂，步履却轻捷异常，对泉州蛛网般的小巷烂熟于心。领头的，正是番商蒲年福最信任的手下之一，一个绰号“泥鳅黄”的精瘦男人。
他们避开偶尔巡弋而过的兴汉军小队——这些士兵的警惕性似乎确实松懈了些，目光不再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每一个阴影角落，甚至有人对远处模糊的动静也置若罔闻。
一个黑影在巷口故意弄出点轻微响动，不远处的两名巡逻兵只是顿了顿脚步，低声交谈了几句，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踱去。
泥鳅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兴汉军？不过如此。连日来的老实和刻意打点的银钱，终究是松动了这些丘八的筋骨。
他们的目标，是城郊以及周边乡镇那些在兴汉军分田、清算中利益受损，或是对兴汉军“苛待士绅”、“抬举贱民”政策心怀怨恨的地主和乡绅。
城东十五里，刘家庄。
庄主刘员外府邸的后院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和光线。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带着紧张与贪婪的脸。
泥鳅黄此刻已换上了一身体面的绸衫，虽然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总透着一股不协调的市侩气。
他坐在下首，对面是刘员外和几位附近有头有脸的地主士绅。空气里弥漫着烟土甜腻味道和一种压抑的躁动。
“刘老爷，诸位乡贤，”泥鳅黄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小的今日冒死前来，并非代表番坊，更非为了什么番教。小的只是个传话人，替王抚台，王大人，替咱们大清，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对面几人的反应。刘员外捻着胡须，眼神闪烁；旁边一个胖员外则紧张地搓着手。
“兴汉军，倒行逆施，苛待士绅，鱼肉地方，更兼毁我圣教，其行径，天人共愤！”泥鳅黄的语气陡然激愤起来，仿佛自己真是义愤填膺的忠良，“然其势焰嚣张，一时无两。
可诸位想想，福建是谁的天下？终究是大清的天下！王抚台已在江南前线调回了五万天兵！精锐！真正的八旗劲旅！此刻正星夜兼程，不日便将兵临泉州城下！”
他刻意夸大了数字，声音里充满了对所谓天兵的敬畏和对兴汉军覆灭的笃定。
“逆贼倒行逆施，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王抚台深知诸位乡贤，实乃被逆贼裹挟，身不由己。
抚台大人有令：待王师克复泉州，只诛首恶及其党羽，绝不牵连无辜！
诸位乡贤在兴汉军治下所受的委屈，损失的田产银钱，抚台大人承诺，必加倍补偿！那些被‘分’出去的田地，自然物归原主！”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悄悄滑出几张纸，轻轻推到刘员外面前。纸上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墨香，上面写的东西更是让那些地主士绅双眼发光。
“王大人只求诸位乡贤一事，”泥鳅黄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王师攻城之际，诸位只需紧闭门户，约束族人佃户，莫要襄助逆贼守城！
只需作壁上观，静待天兵破贼！这便是大功一件！日后论功行赏，少不了诸位的好处！
若是…若是族中子弟能在城中制造些小小的‘混乱’，比如烧个粮仓，断条水源，或是…散布些军心不稳的‘流言’…那更是泼天的富贵等着诸位！”
他巧妙地避开了让这些地主武装直接对抗兴汉军的要求，只强调不用帮忙和尽量制造混乱这种看似风险较低的操作。
同时，反复强调大清、王师、天兵、物归原主、加倍补偿这些最能触动他们心弦的字眼。
他不再提番商和教门，将矛盾彻底转化为兴汉军与大清的对立，把自己和背后的势力隐于幕后，仿佛只是一个热心的传话人。
刘员外拿起那张文书，手指微微颤抖。上面的内容在他眼中仿佛闪烁着权力的金光和未来的希望。
他旁边的胖地主已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们恨兴汉军夺了他们的田，恨那些泥腿子翻了身，更恨兴汉军断了他们作威作福的特权。如今，朝廷给了承诺，给了出路，还不用他们直接拼命…
“可是…万一…万一兴汉军…”一个较为谨慎的老士绅迟疑地开口。
“没有万一！”泥鳅黄斩钉截铁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五万天兵！兴汉军在泉州三千人马拿什么挡？我们早就调查过了。
而且漳州、厦门刚打完，他能有多少兵？更何况…”他阴恻恻地笑了笑，“诸位以为，泉州城里，就我们这几个人盼着王师吗？到时里应外合，逆贼必死无疑！诸位只需想想，若王师到时，发现你们曾为逆贼出力…那下场，可就不是损失几亩田那么简单了。”
赤裸裸的威胁裹在“为你们好”的糖衣里，精准地击中了这些地主士绅最深的恐惧。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最终，刘员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张文书小心地揣入怀中。
类似的密谈，在泉州城郊及周边乡镇的深宅大院、祠堂密室中，如瘟疫般悄然蔓延。番商及其代理人编织的谎言、许诺的富贵、施加的恐惧，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一批对兴汉军心怀不满的旧势力悄然网罗其中，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