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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府衙内,灯火通明。林远山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油灯的光芒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也照亮了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简要标注。
孙德忠垂手肃立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是带着某种狠辣。
“大人,这是近些天来,所有与番坊、教目有过秘密接触,或通过中间人传递过信息的泉州本地世家大族、豪绅富户名单。”孙德忠的声音带着自信,“包括接触的时间、地点、中间人、还有…是自己人故意放水让他们接触上,再顺藤摸瓜查到的。”
林远山的手指缓缓划过一个个名字。刘家庄刘员外、李家庄李老太爷、城南赵老板、城北盐商钱家旁支…甚至还有几个在兴汉军入城后表现得颇为恭顺,甚至主动捐输过钱粮的所谓开明士绅。名单之长,涉及范围之广,远超最初的预估。
“呵…”林远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将名册轻轻丢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很好。之前我们进来泉州的时候砍掉了一批明面上的刺头,没想到这土里的根,扎得这么深,这么广。看来,我们兴汉军在泉州,还真是‘深得民心’啊。”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眼神却冰冷如寒潭。
孙德忠上前一步,低声道:“统领,名单虽长,但我仔细研判过。这其中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城外的大地主,他们与番商教门未必真有多深的交情,甚至有些还有宿怨。
他们真正恨的,是我们动了他们的地,削了他们的权,坏了他们祖祖辈辈的规矩。同时也怕清妖打回来。
番鬼们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许诺他们物归原主罢了。他们真正指望的,是王懿德那张画出来的大饼。”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依我看,这些人里,真正敢在暴乱时拿起刀枪跟我们干的,十不足一。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力量。
番鬼们真正的目的,恐怕也不是指望他们冲锋陷阵。他们要的,就是在暴乱发生时,这些人能袖手旁观,甚至约束他们的佃户庄丁不要帮我们!
只要泉州城内的抵抗力量被削弱,他们番坊蓄养的那些亡命徒和教门狂热分子,才有机会趁乱夺门,接应王懿德的清兵!”
林远山微微颔首,孙德忠的分析与他所想不谋而合。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
“是啊,袖手旁观…骑墙观望…几百年来,这些人精于此道。”林远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疲惫和怒其不争的寒意。
说实话林远山还是给了他们机会的,如果这些里面有人反映一下情况,事后他就当算了,甚至还看看有没有扶植的价值。
但没想到到现在居然都没有一个向兴汉军提醒,一时间也颇为无奈,吐槽了一句:“他们为什么以为我们倒了,他们就有好日子过?”
“可是孙德忠你知道吗?当年在江南,在扬州,在嘉定,在江阴…城破之前,多少所谓的士绅名流、地方贤达,也是这般作壁上观,甚至暗中与建奴眉来眼去!
他们以为,只要不帮明廷,或者帮建奴打开城门献上钱粮,就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还能在新朝继续作威作福?”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几分寒气:“结果呢?!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建奴的屠刀砍下来时,可曾分你是官是民,是富是贫?
那些猪圈里埋着的银子,成了建奴的军饷!那些深宅大院里娇养的妻女,成了建奴的玩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脑袋,被挂在城门上风干!蠢!蠢不可及!”
林远山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带着咸腥味的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灯火一阵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剧烈晃动。
非但没有压下他对那些愚昧、狭隘、短视,以及自私的蠢货的强烈厌恶跟嫌弃,厌蠢症犯了。
“他们以为王懿德回来,会感激他们?会让他们继续当土皇帝?做梦!王懿德只会把泉州变成第二个扬州!为了犒赏那些帮他夺城的番鬼和教匪。
他会把泉州百姓最后一点油水都榨干!会把所有不顺从的刁民杀光!你觉得那些平民能喂饱贪婪的番鬼跟教众吗?
王懿德需要钱粮,那些暴徒也需要,到时候,这些今天做着美梦的蠢货,就是肥肉,第一批被推出去顶缸、被榨干骨髓、被砍掉脑袋的祭品!”
他转过身,用力敲击桌面,直视孙德忠:“看看这份名单!这些就是泉州几十万百姓里,最愚昧、最自私、最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渣滓!他们永远只盯着自己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永远看不到真正的滔天巨浪!
他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不过是别人棋盘上随时可以丢弃的卒子!他们的愚蠢和短视,最终会害死他们自己,更会害死无数被他们蒙蔽、裹挟的无辜百姓!”
林远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决断:“也好。名单在手,敌我已明。他们既然选择了当聋子、瞎子,选择了当满清的预备奴才,那就别怪我林远山心狠手辣。相比于泉州几十万渴望新生的百姓,这些人…不过是疥癣之疾,是必须剜掉的腐肉!”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笔,在那份厚厚的名册上,划下了一个鲜红刺目的叉!这个动作,仿佛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签下了冷酷的判决书。
“孙德忠!”
“属下在!”
“按计划行事!盯紧名单上的每一家!尤其是番坊和几个重点教门寺庙!他们不动则已,一动…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让王懿德的兵,有来无回!”
“遵命!”
镇守府内的灯火,映照着林远山坚毅而冷酷的侧脸,也映照着那份仿佛浸透了血色的名单。窗外的夜色更加浓重,潮湿的空气里,风暴来临前的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九月中旬的泉州,一场决定命运的风暴,已然在无声中凝聚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