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偶尔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力量。
祠堂厚重的乌木大门敞开着，里面香烟缭绕。须发皆白、身着褐色茧绸长衫的老族长三叔公，在几位族老的簇拥下，颤巍巍地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陈氏历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肃穆庄严。香炉里，三炷粗大的线香正缓缓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凝重的空气中弥散开浓郁的檀香气。
陈三公双手捧起一炷香，对着祖先牌位深深三揖。他浑浊的老眼扫过门外那些紧绷着面孔、胸膛起伏的后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祠堂的苍凉与决绝：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今日焚香泣告！”老人的声音带着闽南特有的腔调，沙哑而沉重，“家门不幸，田产遭夺，父祖蒙冤！昔日鞑虏在时，官衙昏暗，我陈氏忍辱偷生，愧对先人！今幸天降兴汉义军，拨云见日，明断是非，判我陈氏有理！”
他猛地提高声音，枯瘦的手指指向村外：“然则，那教徒仗其教门，藐视王法！更有妖人，妖言惑众，煽动教众，欺我门庭，欲行凶于村口！此乃辱我先灵，毁我根基！是可忍，孰不可忍！”
祠堂内外，一片死寂，只有老人激愤的声音在回荡，点燃了每一个陈姓子弟眼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陈家儿郎！”陈三公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今非昔比！兴汉军，乃我汉家青天！为我等撑腰！祖宗田产，父祖血仇，岂容宵小践踏？！
拿起你们手中的家伙！护我田产！卫我宗祠！雪我陈氏百年之耻！让那些仗着‘教门’横行霸道的东西看看，我汉家血脉，尚未断绝！血性，犹在！”
“狗日的教徒！欺负到我们陈家头上了！”
“有兴汉军做主，还怕他们？！”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给叔公报仇！”
短暂的沉寂后，石埕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青壮们挥舞着手中的农具、棍棒，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一种被压抑多年后终于得以释放的、属于宗族血脉的原始力量。红砖赤瓦的祠堂，在正午的骄阳下，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们为什么这个反应？因为满清防汉国策下对他们打压实在是太狠了，作为四等人他们什么都得退让，谁家没吃过教徒的亏？现在不过是反噬而已。
一方打着“护教”的旗号，一方喊着“保家卫田”、“血债血偿”，双方在村口晒谷场剑拔弩张，污言秽语对骂，冲突一触即发！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传到坐镇泉州的孙德忠耳中。他正在处理公文，闻报后却没有丝毫意外。
倒是徐庆峰听说这件事急匆匆赶来，提醒道：“麻烦了，这些家伙从来都不安分，在满清的时候就经常闹事，特别是牵扯到一个，那些教徒就会趁机聚众闹起来，满清对那些麻烦都是避之不及，通常为了安抚这些家伙，也更偏向于他们。”
“呵，护教？讨公道？”孙德忠放下笔，对匆匆赶来的徐庆峰冷笑道，“徐总办，你听听！多么冠冕堂皇！一个证据确凿的侵田伤人案，硬生生被他们掰成了宗教迫害？
那丁水茂是番鬼吗？那领头闹事的，十个里有九个半长得跟你我一样！血管里流的，大半也是汉人的血！就因为他们信了那个教，拜了那个庙，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以无法无天，连国法军令都不放在眼里了？
大统领说得真是一点没错，宗教这玩意儿，就是蛊惑人心、分裂国家的毒瘤！”
徐庆峰一脸凝重，他曾经也是混入到泉州高位，深知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孙镇守，此事绝不简单！他们这是在试探！试探我们兴汉军的底线和决心！
如果我们这次稍有软弱，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日后必定变本加厉，类似的事情会层出不穷！甚至…”
“甚至敢翻天？”孙德忠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枪揣在腰间，眼神狠辣，“做梦！老子在台湾跟着大统领清剿生番、扫荡溃兵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他们这点小把戏？想试探？老子就让他们看看，兴汉军的刀有多快，法有多硬！”
他雷厉风行，立刻点齐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亲自带队，火速赶往冲突地点。
当孙德忠带着杀气腾腾的军士赶到时，村口已是乌烟瘴气，双方推搡叫骂，棍棒挥舞，已有数人挂彩，眼看就要爆发大规模械斗！
“兴汉军办案！统统住手！”孙德忠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他带来的军士训练有素，立刻如狼似虎般冲入人群，用硬木做的水火棍毫不留情地朝闹得最凶的人腿上、背上招呼！棍棒着肉的闷响和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喧嚣。
“反了你们了？！”孙德忠大步走到晒谷场中央，目光如电，扫过惊魂未定的双方，“判决书在此！白纸黑字，红印昭昭！丁水茂侵田伤人，罪证确凿！尔等不遵判决，反而聚众闹事，冲击村庄，意欲何为？想造反吗？！”
他指着被军士摁在地上、鼻青脸肿的丁水茂和脸色煞白的教目：“还有你！什么狗屁教目！身为长辈，不劝人向善，遵纪守法，反而妖言惑众，煽动教民对抗官府，冲击百姓！罪加一等！”
孙德忠的强势介入和冰冷的话语，瞬间镇住了场子。陈姓村民如同见到了主心骨，纷纷高喊：“请镇守大人做主！”而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教民，在明晃晃的棍棒和军士冰冷的眼神下，气焰顿消，不少人开始退缩。
“来人！”孙德忠厉声下令，“将所有参与冲击村庄、抗拒判决的闹事者，全部拿下！押回府衙大牢！
为首者丁水茂、教目，枷号示众三日！其余人等，每人罚银五两，赔偿陈阿土及受伤村民汤药费！
三日之内，罚银、赔偿银不缴清者——”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按军法，以暴乱罪论处，就地枪决！”
“枪决”二字一出，如同寒风刮过，那些被扣押的教众顿时面无人色，再不敢有丝毫反抗。
平日里仗着“教门”身份和满清官府的和稀泥横行霸道的他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兴汉军铁腕的冰冷和死亡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