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
泉州府衙外,烈日当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名叫陈阿土,正局促不安地跪在告状鼓前。
他黝黑粗糙的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发黄的、盖着模糊不清红印的旧地契,还有一份崭新的、盖着兴汉军泉州府衙大印的判决书。
“青天大老爷!请为小民做主啊!”陈阿土的哭喊嘶哑而悲怆,重重地磕着头,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判决都下来了!那丁水茂…他还是不肯还我的田啊!我爹…我爹他死不瞑目啊!”
“站起来,不准跪。”那门口的人将人扶了起来,整理资料送了进去。
这桩案子,简单得令人发指。陈阿土家祖传的四亩薄田,紧邻着教民丁水茂的田地。三年前,丁水茂仗着自己是教门兄弟,又有教目撑腰,硬说田界不清,一点点蚕食,最终强行占去了靠边的一亩。
陈阿土的老父亲,老实巴交一辈子,咽不下这口气,跑去理论,却被丁水茂和他叫来的几个教友一顿拳打脚踢,肋骨断了几根,抬回家没几天就含恨而终。
临死前,老汉抓着儿子的手,浑浊的老泪淌个不停,嘴里反复念叨着:“田…阿土的田…还…还…”
满清在时,陈阿土不是没告过。他变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老母鸡,求识字先生写了状纸,一层层衙门递上去。
结果呢?衙役索贿,师爷推诿,县太爷一听涉及“教门”,眉头就皱成了疙瘩。一句“田界不清,邻里纠纷,当以和睦为重”,就把状纸打了回来。
再告?换来的是衙役更凶狠的勒索和丁水茂一伙更肆无忌惮的嘲笑与威胁。陈阿土在绝望中认清了现实。
直到兴汉军来了。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陈阿土揣着那份沾着父亲血泪的地契,走进了新设立的“民情申诉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兴汉军的法吏效率极高,实地勘验,走访邻舍,核对旧档。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不到两天,判决就下来了:
【勒令丁水茂立即归还侵占田地,赔偿陈阿土家三年损失及陈老汉医药费、丧葬费共计纹银二十两!】
这判决,在陈阿土看来简直是天籁之音!他捧着判决书,跪在父亲坟头痛哭了一场,以为沉冤得雪,公道降临。
然而,当他拿着判决书去找丁水茂时,迎接他的却是更深的羞辱和蛮横。
“兴汉军的判决?算个屁!”丁水茂叉着腰,满脸鄙夷,身后站着几个同样面带凶相的教友,“这地,是神赐给我们教门兄弟的!你们这些‘卡费勒’(不信教者),有什么资格来要?你们那什么军,就是异端!是来迫害我们教门的!”
“哼!”孙德忠看了一眼那些证据,大概就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冷哼一声,“教法大于国法?呸!那是满清狗官怕麻烦,和稀泥!真当我兴汉军的判决是假的?”
当即勒令还田赔款,三天之后还不执行,直接去抄家清田!
而现在陈阿土带着兴汉军的事务官下来了,直接通知下去,那刁民装作不在,但是等兴汉军的人走了之后,丁水茂迅速找到了教目,一个有着明显阿拉伯血统特征、却操着地道闽南话的中年人。
这个家伙能够感受到兴汉军强力政权下的压力,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自己身上很多屎,这次认了对他权威是严重打击。
为了自己的权力,他毫不犹豫、立刻将一桩赤裸裸的侵占伤人案,巧妙包装成了“兴汉军歧视教门、压迫信徒”的政治事件!
“信徒们!”教目在汇聚区域内召集信众,呼喊:“你们看到了吗?兴汉军一来,就对我们教门百般刁难!先是把我们的兄弟圈在番坊,像防贼一样!
现在,更是连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都要夺走!他们判丁水茂兄弟有罪,就是判我们所有遵从教法的人有罪!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那些异端容不下神的光辉!这是在亵渎!”
他绝口不提丁水茂侵占田地、打死人命的事实,只强调“教法”的“神圣”和兴汉军的“迫害”。
在教目的煽动下,一股被煽动起来的宗教狂热和对新政权的不满迅速发酵。
很快,上百名情绪激动的教众,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世居泉州、外貌与汉人无异的本地人,只有少数像教目这样有明显混血特征,手持棍棒、农具,簇拥着丁水茂,气势汹汹地涌向陈阿土所在的村庄,声称要“讨还公道”,“捍卫教门尊严”!
消息传到陈阿土的村子,瞬间炸了锅!福建宗族观念根深蒂固,陈姓在村里也是大族。过去在满清防汉政策压制下,他们忍气吞声,甚至内部也因官府挑拨而常有龃龉。
但如今,兴汉军搬走了压在头上的满清大山,明确支持公道,判决又在自己这边!被欺压了多年的怒火和对宗族尊严的捍卫感瞬间爆发!
闽南九月的日头,毒辣得能晒裂石头。刺桐树宽大的叶片蔫蔫地耷拉着,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浓荫里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几分燥热。
但就在这种天气下,村里的青壮全都汇聚过来陈氏宗祠,这座坐落在村落中央、历经百年的红砖大厝,此刻却笼罩在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中。
祠堂前开阔的石埕被晒得滚烫,空气仿佛凝固了。赭红色的墙体在烈日下反射着灼人的光,那高高翘起的燕尾脊,如同愤怒指向苍穹的犄角。
石埕上,黑压压站满了陈姓的青壮后生。他们大多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有人紧握着磨得锃亮的锄头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人将沉重的扁担横在肩头,眼神凶狠地望向村口方向;还有人腰间别着砍柴的弯刀,刀鞘虽旧,却透着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