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
泉州港的繁华在兴汉军的治理下快速复苏,但在这片繁荣的表象之下,番坊及其延伸的阴影中,一股阴冷的暗流正在涌动。
林远山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那些来自阿拉伯、波斯、印度乃至犹太血统的番商家族,已在泉州这片土地上盘踞、通婚、渗透了数百年。
这些番商不同于明火执仗的西方列强,他们更擅长通过商业渗透和宗教影响来蚕食控制这片土地。其触角延伸到各处,牢牢掌握了许多泉州,甚至福建的命脉。
他们之中改汉姓,习汉俗,甚至外貌也与汉人无异,但其核心的认同、信仰与利益网络,却始终围绕着自身的族群和远在万里之外的“故土”或教廷,甚至妄图建国。
兴汉军的人口登记和强制迁徙政策,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泉州社会表面融合的伪装,将这些深藏的癌细胞暴露并隔离在番坊这个巨大的培养皿中。
扩宽的番坊街区,高耸的围墙,森严的守卫,不再允许他们像过去那样自由穿梭于泉州的大街小巷,渗透进汉人社会的毛细血管。
这对于习惯了特权、习惯了在幕后操控、习惯了寄生汲取的番商集团来说,无异于被扼住了咽喉。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兴汉军的态度。不同于满清官员的贪婪与颟顸,可以用金钱和利益收买、分化。
兴汉军的官员,尤其是那个坐镇泉州的孙德忠,年纪轻轻就异常狠辣,除去上面的命令什么都不认,简直像一块冰冷的铁板!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林远山将他留在泉州整顿局面,就是看好他那强大的执行力,不会被其他事情干扰。
之前几次试探性的闹事,被毫不留情地镇压下去,更别提当初那场混乱,几个跳得最欢的家族代表被当众处决,家产被抄没充公,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番坊深处,一座外表不起眼、内里却装饰着异域风格壁毯和金银器皿的宅邸密室内,几盏昏黄的油灯映照着几张焦虑而阴沉的面孔。
说话的是一个自称蒲年福的中年人,他穿着锦缎长衫,说着流利的闽南话,但深陷的眼窝和高耸的鼻梁,仍透露出其阿拉伯血统的根源。
他是蒲寿庚家族隐姓埋名后的一支重要后裔。当年躲过了明初的报复,明朝衰落他们就迫不及待冒出来,从未曾离开过这片富饶的自认神赐的土地。
“兴汉军…他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什么人口普查?什么划地安置?他就是想把我们圈起来,像猪羊一样养肥了再宰!”
另一个身材矮胖、名叫哈立德的回商咬牙切齿道,他的家族世代经营香料,与本地陈姓大族有联姻,势力深厚。
“清军…清军就是一群废物!”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犹太商人石雅各用略带口音的官话低吼道,“李廷钰让我们捐了这么钱,可转眼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王懿德缩在福州当乌龟!指望他们打回来?我们等到死也等不到!”
密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窗外,隐约传来兴汉军巡逻队巡夜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每一次脚步声临近又远去,都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悸。
“清军靠不住…那…那我们自己呢?”一个相对年轻的番商,声音带着颤抖和不甘,“难道就坐以待毙?”
“自己?”蒲年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这几家,就算把所有能拿刀的青壮和护卫都算上,能凑出五百人吗?够给外面几千兴汉军塞牙缝吗?”
“硬拼是死路一条!”哈立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但是…别忘了!泉州城里,可不止我们这几家番商!还有千千万万的教众!”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石雅各浑浊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完全忘记他们犹子跟这万一就一点都不搭,但并不妨碍他附和:
“对!那些教门兄弟!他们遍布泉州城内外,人数众多!
而且,兴汉军强推他们的律法,而且只认这个,对教法的蔑视,对教目(宗教头目)权力的打压,早就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公正?在他们看来,不按教法行事,就是最大的不公!”
“没错!”哈立德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语气带着蛊惑,“清廷在时,虽然也忌惮他们,但至少表面上还容得下他们的规矩。
现在这兴汉军,简直就是异端!是魔鬼!那些教目和虔诚的教众,早就对兴汉军恨之入骨!只要我们…能联系上他们…”
“怎么联系?”蒲年福谨慎地问,“现在番坊被看得死死的,进出都难。”
“我有办法!”哈立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铺子里有个老伙计,是虔诚的教徒,他有个侄子就在城东丁真寺做杂役,能接触到教目。
我们可以用暗语,通过他传递消息。只要许诺…事成之后,恢复教法地位,甚至…让泉州成为‘教法之地’,他们一定会动心!”
“代价呢?”石雅各冷静地问,“如果失败,我们所有人,包括那些教众,都会被兴汉军碾成齑粉!”
“代价?”蒲年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狞笑,“代价就是泉州城!把水搅浑!让叛乱在泉州内外爆发!杀人!放火!制造最大的混乱!吸引兴汉军的兵力!
同时,我们立刻派人,不,想尽一切办法,把消息送到福州王懿德那里!告诉他,泉州民心向清!内应已备!请他速发大军南下!里应外合,夺回泉州!”
他环视众人,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就算把泉州打烂了,打残了,又怎样?汉人死的越多越好!等大清王师回来,这泉州,就是我们说了算!这片土地,我们就能占得更多!根基,才能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