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几张被贪婪、恐惧和疯狂扭曲的脸相互对视,最终都缓缓地点了头。一条毒计,在泉州番坊的阴影中悄然成型。
他们决定,用泉州城的血与火,用无数无辜汉人的生命,作为他们向清廷纳上的投名状,也作为他们攫取更大权力的赌注!
福州。
福州巡抚衙门,笼罩在一片末日将临的绝望死寂之中。王懿德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同被抽干了魂魄,呆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
案头堆积如山的,是各地告急的文书、强征“义勇”引发骚乱的报告、富户们哀哀求饶的诉状,以及…石沉大海的求援信回执。
窗外,是抢购引发的混乱、衙役凶恶的呼喝和被强征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嚎。
“完了…全完了…”王懿德喃喃自语,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光滑的红木扶手。他仿佛已经看到兴汉军那面刺眼的“兴汉”大旗插上福州城头,看到自己成为阶下囚甚至刀下鬼的下场。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他的心腹师爷,如同幽灵般闪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激动和惶恐的神情。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被有些发皱的信。
“抚…抚台!密信!泉州来的密信!”师爷的声音都在颤抖。
王懿德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眼中爆发出垂死者看到稻草般的精光:“泉州?!快!拿来!”
他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撕开封口的火漆时差点将信纸扯破。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借着昏暗的光线,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用暗语写就的内容。
起初是疑惑,接着是震惊,然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癫狂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他枯槁的脸上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大清啊!”王懿德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仰天大笑,笑声嘶哑而疯狂,在压抑的签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甚至不小心带翻了案上的笔洗,墨汁泼洒在昂贵的官袍上也浑然不觉。
“忠臣!义民!都是我大清的忠臣义民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眼中闪烁着泪光,不知是激动还是疯狂,“泉州!泉州还在心向大清!还有如此多的义士!他们…他们竟愿冒奇险,在虎狼窝里准备起事接应王师!哈哈哈!兴汉军!你倒行逆施,人神共愤!连你治下的泉州都有忠义之士要反你!你看到了吗?!”
他完全忘记了就在不久前,他还为泉州等地回民因“教法”问题引发的骚乱而头疼不已,斥责他们是“不安分的化外之民”。
此刻,在他眼中,这些密谋者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就是力挽狂澜的擎天之柱!
这封信的意义,不仅在于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更在于它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绝望和恐惧,让他重新找到了“希望”和“意义”——他王懿德不是孤军奋战!大清在泉州仍有民心!他还有翻盘的资本!
“快!快请有凤将军!快!”王懿德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和亢奋,“我们有救了!福建有救了!”
有凤将军很快被请来,他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但当王懿德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将泉州密信的内容和“义民”的“壮举”转述给他时,有凤先是惊愕,随即眉头紧锁。
“抚台…此事…太过蹊跷!”有凤毕竟是有点家传的武将,本能地感到不安,“那些番商、回回…向来狡诈反复,首鼠两端!他们的话,能信几分?这会不会是逆贼的诱敌之计?”
“诱敌?”王懿德此刻已被狂喜冲昏了头脑,他挥舞着信纸,如同挥舞着尚方宝剑,“将军多虑了!你看看信中所述!他们对兴汉军恨之入骨!畏之如虎!若非逼到绝境,岂会行此险招?这是民心!是大义!岂能有假?!”
他激动地拍着桌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不能再缩在福州等死了!守?拿什么守?等着逆匪消化完泉州,集结大军来攻吗?那是坐以待毙!”
王懿德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以攻代守!趁逆贼主力尚在厦门、漳州一带休整,泉州城内又有内应即将发难之际,我们集合福州所有能战之兵,是所有!旗营、新征的义勇、各府县拼凑来的那点残兵,立刻南下!突袭泉州!”
“突袭泉州?!”有凤倒吸一口凉气,“抚台!这…这太冒险了!福州是我们的根本!大军南下,福州空虚,万一…”
“没有万一!”王懿德粗暴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泉州若得手,不仅能切断林逆在福建最重要的财源和港口,更能极大地振奋全省乃至东南的士气!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百姓看到希望!
届时,我们背靠泉州,联络四方,进可图谋漳厦,退可…退可依托海防周旋!总好过在福州坐困愁城!”
他喘着粗气,眼中是赌徒般的狂热:“那些泉州义民甘冒奇险,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封疆大吏,岂能畏首畏尾,坐失良机?这是福建唯一的生路!
将军!是战是守,就在你我一念之间!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福州满城百姓,我们必须搏这一把!”
有凤看着状若疯魔的王懿德,又想想福州城内外那支勉强拼凑、士气低落的“大军”,以及那封如同魔咒的泉州密信…他深知此去九死一生,但困守福州似乎也只有死路一条。最终,在绝望和这渺茫“希望”的双重逼迫下,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本将军…这就去集结兵马!”
福州城内,刚刚被强征来的“义勇”们,茫然地听着急促的集结号令。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被送上一条通往泉州地狱的绝路。
而王懿德,则紧握着那封来自泉州阴影中的密信,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混合着狂喜、恐惧和一种走向毁灭的疯狂决绝。他决心将福建最后一点残存的军事力量,投入这场豪赌。
胜,则功在千秋;败…则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