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廷钰的决然，亲兵们泪流满面，重重磕了几个头，终于咬牙起身，汇入溃散的人潮，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一众幕僚长叹一声，对着李廷钰的背影深深一揖，也转身踉跄离去。
短时间中军核心，瞬间只剩下李廷钰和几个高级军官，以及满地狼藉。李廷钰望着他们溃逃的背影，眼神空洞，手已缓缓按向腰间那柄象征着他“名将之后”身份的御赐宝剑。
失败？耻辱？不，他更恐惧的是活着面对这一切。唯有一死，方能解脱，方能保住那点可怜的、早已被现实碾碎的尊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甘愿陪葬，更非所有人都对李廷钰心怀敬意。几个福建本地出身的军官，漳州协副将、兴化营游击、还有几个千总，早已在溃败的混乱中交换了无数次眼神。
他们本就对李廷钰这位空降的“名将”心存不满，认为是他瞎指挥葬送了福建绿营的精锐，更是他将自己这些“杂牌”推上前线当炮灰。
如今兵败如山倒，逃？茫茫雨幕，兴汉军正在收割，能逃到哪里去？降？孙鼎螯的前车之鉴…不！他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投名状！
“军门！标下等誓死护卫军门！”副将突然高喊，带着一脸“忠勇”，领着几十名心腹亲兵，拨开混乱的溃兵，朝着李廷钰所在的位置艰难地挤了过来。“请军门速速随我等突围！此地不可久留！”
李廷钰正处于万念俱灰、准备引颈就戮的恍惚状态，听到这“忠诚”的呼喊，竟生出一丝微弱的、荒谬的暖意。他茫然地看向副将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副将脸上的“忠勇”瞬间化为狰狞！他猛地抽出腰刀，狂吼道：“动手！拿下李廷钰，献给兴汉军，换我等活路！”
“保护军门！”仅存的几名李廷钰亲信军官惊怒交加，拔刀欲挡。但一切都太迟了！他们人数太少，又被溃兵冲得立足不稳。
副将、游击等人带来的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刀光闪烁，惨叫声起！几名忠心的军官瞬间被砍翻在地。混乱中，游击一个箭步冲到李廷钰身后，狠狠一脚踹在他膝窝！
“啊——！”李廷钰猝不及防，剧痛之下向前扑倒，整个人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浆里！泥水瞬间灌入口鼻，他剧烈地呛咳挣扎。副将狞笑着扑上，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背心，反剪他的双臂，粗糙的麻绳迅速勒紧手腕，深陷皮肉。旁边几个试图反抗或惊呆的军官也被如法炮制，瞬间被按倒在泥水里捆成了粽子。
“尔等…尔等好大的狗胆！竟敢背叛朝廷！背叛本督！”李廷钰奋力昂起头，吐出嘴里的泥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目眦欲裂！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落得如此下场！不是死于敌军之手，而是被自己麾下的军官像抓猪一样按在泥里！那份以为绝境中尚存一丝忠诚的荒谬暖意，瞬间化为最炽烈的羞辱和滔天的怒火！
他挣扎着，嘶吼着，泥浆糊满了他的脸，花白的胡须沾满污泥，状若疯癫：“叛逆！国贼！本督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副将本来就不爽他很久了，现在也不装了，直接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啐了一口：“呸！李廷钰！你这败军之将，害死多少福建子弟？还有脸骂老子叛逆？老子这是弃暗投明！兄弟们，捆结实了！这就是咱们献给兴汉军的大礼！”
周围的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内讧惊呆了，随即是更深的绝望和麻木，无人上前，只是茫然地看着。
当然也有些明白这是唯一生路，马上站队过来，支持副将等人换取生机，一时间汇聚而来，居然诡异的稳住了一部分。
但这也代表着李廷钰实在是不得人心，根本没有人在意他。
与此同时，在战场另一侧的无名缓坡上，林远山任凭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却冲刷不掉他眼中那如同磐石般的镇定，以及此刻终于燃起的、炽热的火焰！
“好！好！好！”他纵马前冲进入残存的战场，一连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亢，最终化为一声穿透雨幕的畅快大笑！“哈哈哈！”
“此番大胜全赖将士用命！你们打得好！打出了我兴汉军的赫赫军威！”林远山亲自化作传令兵放肆高呼，面对同样被雨水浇透的士兵，声音如同洪钟，带着前所未有的激昂与自豪：
“此战之前，世人皆道我兴汉军善用奇谋，多以巧胜！今日！就在这马巷！我兴汉健儿，以不足万人之师，正面硬撼李廷钰两万之众！没有取巧！没有伏兵！堂堂正正！硬碰硬！打垮了所谓的大清经制之师！打出了我兴汉军的脊梁！打出了我汉家儿郎的血性！
从今日起，谁还敢说我兴汉军是流寇？是义军？我们是堂堂正正、战无不胜的王师！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正义之师！”
那些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齐声应和：“兴汉！万胜！统帅英明！”
命令迅速下达：“全军！追歼残敌！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预备队！出击！清点战场，收押俘虏！”
战场瞬间沸腾！早已按捺不住的兴汉军士兵，如同出柙的猛虎，挺着滴血的刺刀，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朝着溃不成军的清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雨幕中，灰色的浪潮席卷大地。
“投降！我们投降！”
“别杀我！我愿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