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好像回到了昨日……
马巷外围，清军临时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喧嚣，与败军应有的颓丧格格不入。几口巨大的行军锅架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泛着厚厚油花的肉汤，香气霸道地压过了雨后泥地的土腥和营地里固有的汗馊、马粪味儿。
火光映照着围在锅边的士兵们，他们捧着豁口的粗陶碗，大口吞咽着烫嘴的肉块，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有人甚至摸出了私藏的劣酒，就着肉汤灌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大声划着拳，仿佛这不是败退后的休整，而是得胜后的犒赏。
陈老蔫蹲在稍远的阴影里，捧着自己的碗。碗里的肉块炖得酥烂，浸满了油腻的汤汁。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眼睛却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临时搭起的案板。一个膀大腰圆的伙夫，赤着上身，汗水混着油光在火光下闪亮，正抡着一把厚背砍刀，一下、一下，狠狠地剁着砧板上堆积如山的、颜色深红的肉块。
刀锋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每一次落下，都震得案板微微颤动。肉块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形状，投入旁边沸腾的大锅。
一切都那么正常。士兵在大口吃肉，他注意到肉块的边缘，有些骨头的断口…缺失的部分是什么？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牲畜的形态。
他看着周围的士兵们吃得酣畅淋漓，似乎没人觉得这肉汤的香气里，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肠胃翻搅的…铁锈般的腥气？也许是错觉。
陈老蔫低下头，眼神麻木得像口枯井，强迫自己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李军门赏赐的“马肉”吃到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都听好了！”一个传令兵骑着马，在营地中穿梭嘶喊，“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军门有令！与兴汉逆匪决一死战！报金门之仇！雪厦门之耻！斩敌首一级，赏银十两！擒杀贼酋者，官升三级，赏银万两！待反攻泉州，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金银财帛，任尔取用！”
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肉汤锅。短暂的寂静后，营地里爆发出更复杂的声浪。
角落里，几个缩在帐篷里的年轻士兵，脸色煞白，身体筛糠般抖着。前天那排山倒海般的炮击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们。
“打…还打？那不是送死吗…”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响起，立刻被旁边一个老兵用眼神狠狠剜了回去。
有些老兵只是默默裹紧了破烂的军衣，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像一尊风化的泥塑。对他们来说，命令来了，去就是了，至于生死，早已麻木，交给老天爷。
然而，在靠近篝火的地方，气氛却截然不同。一个叫刘三炮的男人，原先是漳州协一个小小把总，因为不是李廷钰嫡系，一直不得志。
此刻他灌了一大口杂酒，把酒囊重重砸在地上，抹着嘴边的油渍，唾沫横飞：“怕个鸟！前天那是孙鼎螯那王八羔子反水，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真刀真枪拉开阵势干，就兴汉军那点人？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老子在漳州剿匪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明天都跟着老子冲！砍一个脑袋十两银子！砍了头子，老子当了总兵，兄弟们个个有赏！欠的饷？算个屁！打完了，跟着军门去泉州！那可是遍地金银的宝地！听说娘们水灵得很！抢他娘的！”
他的话点燃了一小撮人的狂热。几个同样不得志的兵痞围着他，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和温香软玉在向自己招手。
“对！干他娘的！抢钱抢粮抢娘们！”他们附和着，声音因为酒精和贪婪而嘶哑。他们大口咀嚼着肉，谈论着泉州富户的宅院、码头的商船、勾栏里的姐儿，把即将到来的决战描绘成一场瓜分财富的盛宴。
在酒精、肉汤和虚幻的许诺下，他们沉沉睡去，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
陈老蔫听着，心里却像压了块更大的石头。刘三炮？他认识。这家伙在漳州不过是跟着大队人马下乡“催粮”，踹过几个泥腿子的门，抢过几只鸡，连像样的匪都没剿过几次。
他见过兴汉军吗？他领教过那能把人撕成碎片的炮火吗？他感受过那像墙一样压过来、沉默又致命的灰色队列吗？陈老蔫知道，没有。刘三炮的胆气，全靠着对“十两银子”的贪婪和对“流寇”的臆想吹起来的。这胆气，明天在真正的铁与火面前，怕是连个屁都不如。
第二天，天色铅灰，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陈老蔫被驱赶着，编入了前军，也就是炮灰营。刘三炮和他那几个狂热的手下也在其中，被安排在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大概是李廷钰想用他们的“勇猛”带动一下士气。
对面，灰色的潮水无声地压了过来。距离还很远，但那整齐划一的步伐，那如林的刺刀寒光，那沉默中透出的肃杀，让陈老蔫的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开始转筋。他身边许多士兵，包括昨天那几个吓哭的，此刻更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咚！咚！咚——！”震耳欲聋的炮声突然炸响！不是零星，是几十门炮齐射！陈老蔫只觉得脚下的地猛地一跳！紧接着，天空仿佛被撕裂了！尖锐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炮！散开！”不知谁凄厉地喊了一声。
晚了！
陈老蔫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泥地里。下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旋转、破碎！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无法形容的、滚烫的碎块，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他的背上！大地的轰鸣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瞬间灌满了鼻腔。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前是地狱般的景象。刚才刘三炮和他手下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条弹坑！周围散落着被撕碎、分不清来历的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武器。
刘三炮不见了踪影，只有半截烧焦的号衣挂在旁边一棵被削去半边的小树上，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一个昨天还跟着刘三炮叫嚣着要抢泉州娘们的家伙，此刻只剩上半身趴在泥坑边缘，肠子拖了一地，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啊——！救命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侥幸没死的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刚才还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乱了套。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