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阵！不许乱！鸟枪手上前！”军官的嘶吼在爆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砰！砰！砰——！”
对面那灰色的潮水停下了，紧接着，爆发出如同爆豆般密集、连绵不绝的枪声！这枪声比清军的鸟枪响亮得多，也快得多！白烟弥漫中，陈老蔫看到前排的绿营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在泥泞中迅速洇开大片刺目的红色。
“打！给老子打回去！”一个军官红着眼睛推搡着身边的鸟枪手。那鸟枪手哆哆嗦嗦地装填，铅弹和火药因为手抖撒了一地。
好不容易装好，刚举起枪，对面又是一排齐射！子弹呼啸而过，那鸟枪手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天灵盖瞬间被掀飞，红的白的溅了军官一脸！
完了…陈老蔫的心沉到了谷底。什么十两银子，什么泉州娘们，都是狗屁！对面根本不是人！是铁打的怪物！刘三炮的狂言，此刻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怜。他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炸成了碎片。他吹嘘的胆气，在真正的死亡面前，连个肥皂泡都不如。
就在这时，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瞬间天地一片白茫茫。
“天助我也！杀啊！冲上去砍死他们！”后方传来李廷钰狂喜的嘶吼和军官们变调的催促。督战队的钢刀在雨幕中闪着寒光。
残余的清兵，在死亡的逼迫和“天助”的蛊惑下，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嚎叫着，丢弃了无用的火绳枪，挥舞着刀矛，踩着泥泞，冲向那片灰色的、沉默的死亡之墙。
陈老蔫也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冲了几步。但他太累了。从厦门城下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疲惫，昨夜那碗沉甸甸肉汤带来的不适，以及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彻底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和勇气。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浆里。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混着泥浆流进嘴里，带着铁锈般的咸腥。
他不想动了。也动不了了。他就那么躺在泥水里，任凭溃败的人流像洪水一样从他身边、甚至踩着他涌过。他听到了震天的喊杀声，听到了刺刀入肉的闷响，听到了垂死的哀嚎，也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如同死神的脚步般沉稳而冷酷的灰色潮水推进的声音。
他只是一个老兵，一个砧板上被剁了无数次的肉。将军们需要炮灰去消耗敌人的弹药，去试探敌人的火力，去填满战场的沟壑。
他来了，他看到了，他倒下了。
没有人在意一个倒在泥泞里的陈老蔫。他的命运，就像这漫天冰冷的雨水，无声地渗入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名为带清的土地里。
……
狂风暴雨渐歇，天地间只余下瓢泼雨声和震彻四野的绝望哀嚎。李廷钰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军旗纛下，浑身湿透，衣袍裹住了他曾经象征威严的甲胄。
这个六旬老将透过迷蒙的雨幕，他看到的不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一群在泥泞中翻滚、相互践踏、彻底失去灵魂的野兽。
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福建…福建竟败在老夫手中…”李廷钰泣血痛呼，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明白这一战过后福建将再无可以对抗兴汉军的力量，福建就是败在了自己手里啊！
幕僚曾苦苦相劝，大军新败需要休整，而且辎重全无，士气低落，需要退入安溪山区喘息，凭险周旋，尚有一线生机。
可自己呢？被丧家之痛烧昏了头，被那“名将之后”的虚名蒙了心，竟妄想在这开阔地带，以残兵败将去硬撼兴汉军的铁壁铜墙！
如今一念之差，葬送了整个福建的根基！咸丰皇帝震怒的圣旨、王懿德绝望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他李廷钰，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更遑论君前？
“军门！大势已去！留得青山在啊！速速随标下护您突围！尚可重整旗鼓，来日再战！”几个忠心耿耿的亲兵队长浑身浴血，跪在泥泞中苦苦哀求。
李廷钰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环顾四周，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军大帐早已被风雨撕碎，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名亲随和幕僚、文书，个个面如死灰。
“重整旗鼓？”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嘲，“拿什么重整？人心散了，队伍没了…老夫…已是败军之将，丧家之犬，无颜苟活于世。”
他猛地挥手，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尔等…都走吧！各自逃命去吧！不必陪老夫殉葬！”
“军门！”亲兵们悲呼，不肯离去。
“走！”李廷钰暴喝一声，须发戟张，仅存的威严瞬间爆发，“这是军令！速去！替我…替我去告诉下一个面对兴汉军的将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泣血的警示：“小心！小心兴汉军的枪炮！那绝非寻常火器！其犀利、其纪律…前所未见！唯有当年英夷相称，切记…切记不可浪战！”
话音未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形摇摇欲坠。但还是撑住这口气，继续警告：“兴汉军武备并非出自我大清，其背后恐有夷人支持，泉州坚城却被打开城门，定是那些番夷作乱，让抚台大人务必小心。”
毫无疑问，从这些话就能听出李廷钰想起了什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面对英夷犀利炮火，仿佛见到了那些龙虾兵的线列枪阵，心中仿佛明白了什么。
如果不是洋人在其背后，又怎么能够有上万洋枪？
他现在就想要靠着这点用血泪得到的消息传回去，也算是他最后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