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疯狂反扑,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徒劳无功,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愈发低落的士气。
当李廷钰拖着疲惫之躯,带着一丝对家乡的复杂情绪回到马巷时,等待他的不是想象中的“箪食壶浆”,而是被洗劫一空、人去楼空的李府老宅,以及自家门头战战兢兢的哭诉。
“你说什么?!夫人和少爷小姐们…被一队‘赣勇’接走了?!”李廷钰如遭雷击,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是…他们说是奉军门您的亲令,说马巷要打仗了…”留守的门头吓得磕头如捣蒜。
“放屁!本督何时下过这等命令?!当时…当时本督都…”李廷钰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猛地抽出腰刀,狠狠劈在旁边的大门上,木屑纷飞!
“奸贼!逆匪!卑鄙无耻!祸不及妻儿!兴汉军!你们…你们不得好死!!”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对着空气疯狂咆哮,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愤怒。
厦门百姓死伤枕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下兵丁成片倒下,他只当是数字;如今自家老小落入敌手,却让他感到了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恐惧!这副模样,在周围亲兵幕僚眼中,显得格外讽刺和可悲。
暴怒之后,是更深的绝望。李廷钰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坐倒在门槛上,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我李家…我李家恐遭毒手矣!列祖列宗…廷钰不孝啊…”哀嚎声在空荡荡的大宅里回荡,凄惨而荒诞。
这份“血仇”,彻底点燃了李廷钰最后的疯狂。他强打精神,不顾幕僚劝阻,就要在马巷这个毫无遮掩一片坦途的地形上来一场真正的战斗。
严令各部到时候不惜代价,猛攻兴汉军的防线!他要撕碎兴汉军!救回家人!或者…至少拉着仇人同归于尽!
……
他叫陈老蔫,名字和人都蔫了吧唧的,三十多了,从十四岁就进了绿营,算起来还是福建绿营的一个老卒。死鬼老爹死在了某场不知名的海盗袭击之中,这名字是娘取的,大概希望他像地里的蔫萝卜,命硬好养活。
进了绿营说是当兵吃粮,但实际上就是军官的奴隶,战场的炮灰,他曾经也上头过,但很快见过太多杀戮跟死亡后就变得麻木。
此刻,厦门城外,督战队雪亮的刀锋在身后闪着寒光,参将大人声嘶力竭的“先登者重赏!”和“后退者斩!”的吼叫混杂着震耳欲聋的炮声、铅弹的呼啸、同袍濒死的惨叫。
他跟着人潮往前冲,但步伐却又慢了下来,混在其中,木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旁边一个刚爬上梯子的年轻同乡惨叫着摔下去,估计是活不成了。
他无比庆幸自己走得没这么快,不然这就是自己,但下一秒一块崩飞的城砖擦着他耳朵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留下火辣辣一道红痕。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云梯被守军推倒前,连滚爬爬地滑了下来,摔进死人堆里,溅了一身腥臭的血泥。
他赶紧借着尸堆的掩护爬向城门下一处刚被炮弹掀翻了屋顶、只剩半堵残墙的民房角落里蜷缩着,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熬了半天才听到鸣金收兵的动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混入后撤的队伍之中。
“又活了一天…”他麻木地想着,嘴里干得冒烟,胃里空得绞痛。
退下来后,伙夫抬来的是一桶桶浑浊的、漂着几片烂菜叶、散发着馊味的稀粥。
他抢到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舀了大半碗,顾不得烫,也顾不得那怪味,呼噜呼噜灌了下去,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翻腾。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却感觉更累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不远处传来女人压抑的哭泣和男人的淫笑。几个和他一起退下来的兵痞,正把一个从附近废墟里拖出来的、蓬头垢面的村妇按在地上。准备发泄今天战场上的恐惧。
那妇人挣扎着,衣服被撕开,露出枯瘦的胸膛。陈老蔫看了一眼,眼神空洞地移开了。他不想看,也没力气一起上。心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欲望?或许有,但那点火星早被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绝望浇灭了。他只想着:明天,还能活下来吗?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军官们的大帐里传来酒肉的香气和划拳行令的笑闹声。几个亲兵挎着刀,警惕地在营地边缘巡逻,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仿佛在看一群随时可能炸窝的牲口。陈老蔫知道,那些亲兵防的不是敌人,防的是他们这些“自己人”。
天还没亮透,刺耳的铜锣声就敲碎了死寂。
“起来!都起来!集合!今天定要拿下厦门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金银财宝,娘们,都是你们的!”军官们骑着马,在营地中来回奔跑吆喝,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陈老蔫被粗暴地踢醒,麻木地爬起来,抓起那杆锈迹斑斑、枪管都有些歪斜的鸟铳。破城?封刀?这些话像毒药一样渗进他麻木的心里,竟然真的激起了一丝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疯狂渴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光芒。也许…也许今天真能冲进去?抢点东西…或者…找个娘们…死了也值?
队伍刚刚乱哄哄地聚集起来,还没等开拔——
轰隆!轰隆!轰隆——!!!
那声音,比昨天的炮击更近!更密集!更恐怖!仿佛天塌地陷!
陈老蔫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在疯狂颤抖,耳朵瞬间被震得失聪!刺眼的白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海岸方向接连炸开!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刚泛白的天空!
他亲眼看到,远处靠近海边的几处营房,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撕碎、抛飞!无数人影在火光和浓烟中瞬间消失,或者惨叫着化作燃烧的火炬!
“海…海上!是船!好多大船!兴汉…兴汉军的旗!”有人指着海面,发出绝望的嘶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刚才那点被鼓动起来的疯狂,在灭顶之灾面前荡然无存!督战队的咆哮被淹没在更大的爆炸声和哭喊声中!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命令无人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