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陈老蔫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丢掉了那杆破鸟铳,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跟着前面溃逃的人潮,没命地向后狂奔!
什么破城,什么封刀,什么金银女人,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地狱!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片火海的,也不知道踩到了多少具尸体。他只是麻木地、跌跌撞撞地跟着前面人的背影,在弥漫的硝烟和呛人的血腥味中,向着未知的内陆亡命奔逃。
等到终于汇合了大部队,军官的争吵跟勾心斗角跟他们毫无关系,他又变成了稀稀拉拉队伍其中渺小的一员,当时他还记得绿营怎么赶着小刀会一路杀来,现在换成他们了。
闷头跑路,居然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因为被追上真的会没命。
跑了一天半夜,终于是停在了同安外郊,就如今这个混乱的局面,恐怕随便有点风吹草动就炸营,但已经没有人想要动了,全都瘫倒在地。
那些官老爷又不知道在折腾什么,第二天醒来连碗稀粥都没有,而是军官又驱赶着他们继续走,说要打回去。
有几个刺头不想回去,被督战队斩了,挑着那辫子挂在枪头上巡营。
于是队伍在饥渴之下再度南下,疲军败兵妄图冲击西溪入海口的水寨失败,只能丢下那些尸体再退回了马巷。
大帅那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传来骚动,好在这次他们终于是吃到了东西,一碗稀粥都算是极好的安抚,但是军官以及亲兵不断在营中游走,放话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当然,为了安抚这些濒临崩溃的绿营兵,李廷钰放话大吃一顿。
紧接着带来一块块分割好的大肉,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从何而来,源源不断落入大锅之中。饿急的绿营兵争相抢夺……
陈老蔫一口下去就感觉到不对劲,但并没有吐出来,无论如何又是…活下来的一天?他这样想着,可这活下来,比死了还累。
他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剩下无边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
八月底的闽南,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垮大地。台风的前锋已至,闷热无风,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泥土的焦躁。
狂风在远处酝酿,偶尔卷起地面的尘土,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翔安马巷镇外,这片开阔的平野,此刻被两支庞大的军队所占据,肃杀之气弥漫,连聒噪的夏蝉都噤了声。
北侧,李廷钰的两万绿营兵,在灰暗的天幕下铺展开一片灰黄相间的巨大方阵。虽然士气低落,逃亡中丢失了大部分辎重和重炮,但李廷钰凭借其出色的军事素养和积威,仍强行将这支残军捏合成了一个看似严整的阵型。
阵型以传统的“固山阵”为基础,核心是厚实的步兵方阵:
前锋:由士气最低落、建制最混乱的部队组成,他们被顶在最前面,手持长矛、刀盾和少量抬枪、鸟枪,只能前进,要么杀死敌人,要么被督战队杀死。
左右两翼:由较为精锐的江西兵和部分尚存斗志的福建兵组成,是相对齐整的鸟枪手和抬枪队,中间夹杂着仅存的数十门轻便的劈山炮、子母炮等短射程火炮。形成一道厚实的“墙”,更多是防止溃逃。
中军:李廷钰亲自坐镇。核心则是他的亲兵两千标营和仅存的两千余骑兵,只是马匹质量一般,这是他的最后预备队和反击力量。
后军:少量在马巷临时征召的青壮充当预备队。
李廷钰骑在一匹还算健硕的战马上,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东方。
披上锁子连环甲,在南方穿清军常见的布面甲纯粹就是傻逼旗兵为了区分身份的搞笑操作,都不要敌人杀来,自己人就中暑了。
他不断派出传令兵,调整着各营的位置,试图弥补因地形和士气造成的薄弱环节。军官们在他的高压下,勉强维持着秩序,喝骂着士兵列队。士兵们大多神情麻木,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未知的命运。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味和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他们中的许多人,包括军官,仍抱着“正规军打流寇”的幻想,认为只要阵型不散,就有胜算。
而在马巷正南跟东南侧,两个方面是林远山的一万兴汉军陆军,三个营,如同三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灰色磐石,稳稳地矗立在风雨欲来的平原上。军容之严整,装备之精良,与对面的清军形成鲜明对比。
二营、三营在左右两翼各自展开成数道浅纵深、宽正面的横队。士兵身着统一的灰白色布质军装,肩扛着闪亮的燧发枪。刺刀如林,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横队之间留有通道。
炮阵:在横队中间是一营构成的炮营,数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高昂。炮兵们动作娴熟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其中来源包括缴获的清军重炮、英制6磅炮、9磅炮、东印度公司的12磅炮以及澳门铸炮厂仿制的优质火炮,
预备队:两千全都是生化人组成的总预备队,位于炮阵后方的高地上。
林远山本人并未亲临最前线,而是立于马巷镇南约五里外的一处无名缓坡上。狂风卷起他灰色的斗篷,猎猎作响。他手持单筒望远镜,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
身边只有几名传令兵和参谋。他的命令早已下达:以“堂堂正正之师”的正面压迫为主,辅以线列步兵的密集火力与炮兵的精确打击。他相信麾下将领的执行力,此刻,他更像一个冷静的棋手,俯瞰着即将展开的棋局。
双方都在推进,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