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孙鼎螯…倒是个识时务的。”一个姓赵的都司在撤退途中,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心腹嘀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李军门…哼,在广东吃了败仗被革职,跑到我们头上指手画脚,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些本地丘八放在眼里?克扣粮饷、驱使送死倒是毫不手软!孙总兵怕是早就寒了心吧?”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思考自己的退路。
另一个姓钱的守备则更加沉默,只是目光不时瞟向中军方向,又看看周围混乱的队伍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追兵,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眼神晦暗不明。孙鼎螯的“榜样”,像一颗种子,在恐惧和不满的土壤里悄然发芽。
他们这些本地军官,根基在此,家小在此,可不像李廷钰和他的江西兵那样能拍拍屁股走人。李廷钰若是真不行了…那他们是不是也该…?
这股猜疑和动摇的气氛,在军官层中无声地弥漫。军令的执行变得拖沓而敷衍,撤退的队伍更加混乱。
每个人都在观望,都在等待那个能一锤定音的消息,李廷钰怎么还不出面?到底怎么样了?他还能不能重新掌控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沿途的景象,比他们来时更加触目惊心,只是这次,施加暴行的苦果,正由他们自己品尝。
道路两旁,曾经还算齐整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歪斜地指向天空,未燃尽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
水田荒芜,被溃兵和辎重车辆践踏得一片狼藉,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和死鱼的腥臭。更令人心寒的是路旁沟壑中随处可见的尸体。
有被清兵溃退时嫌碍事随手砍杀的民夫,有试图阻拦溃兵抢掠而被杀害的村民老人,更多的是在混乱中被踩踏、或因伤重被遗弃的清兵伤号,在烈日和蚊蝇的折磨下发出微弱的呻吟,慢慢走向死亡。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尸臭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
乱军在其中艰难前行。
直到天色将晚,队伍勉强撤到同安城郊,暂时稳住阵脚时,内帐终于传来消息:军门醒了!
当李廷钰被亲兵搀扶着,强撑着出现在中军大帐时,所有军官都被召集而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披着一件猩红的斗篷也掩盖不住身体的虚弱和颤抖。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冷冷地扫过帐下神色各异的军官。
“本督…无恙!”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些许小挫,何足挂齿!孙鼎螯背主求荣,国贼也!本督誓杀之!尔等只需谨遵号令,重整旗鼓!兴汉逆匪,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再有妄议军情、动摇军心者——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尤其在那些本地军官脸上停留片刻。强大的气场和积威之下,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赵都司、钱守备等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那慑人的目光。那些亲信心腹等人则挺直了腰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李廷钰用自己的存在,暂时压住了即将爆发的火山。但他蜡黄脸色下强撑的虚弱,让这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更深、更危险的暗流。这座将倾的大厦,仅仅是被一根名为“李廷钰”的脆弱柱子,暂时顶住了。而柱子本身,已是裂痕遍布。
停下休整,李廷钰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大营之中逛了一圈,既是稳定军心,也得对现在的情况有所了解。
看着这支丢盔弃甲、建制混乱、士气全无的败军,李廷钰的心如同被浸在冰水里。
原本近三万的大军,加上大量辅兵民夫,如今能跟着撤到同安的,满打满算不足两万战兵!
更别提那些跑散、掉队、被踩踏、被抛弃的民夫和辎重了!粮草、弹药、火炮…几乎损失殆尽!赖以支撑大军的物资基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李廷钰明白选择退守同安,是幕僚基于地利的考量,西边有大、小凤山阻挡,背靠连绵山势,进可凭借地形与兴汉军周旋,若事不可为,还可退入安溪方向的山区。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在同安临时驻扎的大营中,李廷钰灌下几口参汤,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
革职十年虽然回家搞金石诗书画,但虎门炮台失守的屈辱阴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此番复起,何尝不是想一雪前耻,证明自己乃名将之后,并非庸才?
本来剿灭小刀会本是他功成名就的基石,眼看就要成功,却被兴汉军这横空出世的逆贼生生打断,功败垂成!
“孙鼎螯啊!”李廷钰捶打着桌面,冷静下来复盘当时的情况满是懊悔,“那兴汉军止步不前,必定是因为兵力不足。
当时若本督未曾气昏,就该当机立断!舍弃那五千精兵又如何?重整旗鼓,假装败退将登岸的兴汉军诱离海岸,引入内陆,排开阵势,以我数万之众,难道还碾不死他那几千人?!
只要断了他与舰队的联系,没了舰炮逞凶,那兴汉军就是没牙的老虎!可惜…可惜啊!”
他痛心疾首但又无可奈何,深知当时那种全军恐慌、主帅昏迷的情况下,没人敢下这种壮士断腕、看似冷酷实则可能是唯一翻盘机会的命令。
懊恼归懊恼,现实依然残酷。如今海岸线已被兴汉军舰船牢牢封锁,物资断绝。精锐损失大半,手上这两万惊魂未定的绿营兵,还能有多少战斗力?牌,几乎打光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兴汉军陆师主力已出晋江,两路前锋逼近翔安!”
“报——!兴汉军水师占据西溪入海口,快艇巡弋不断,频繁活动于高崎、五通海域,阻断水路!”
“报——!厦门方向,逆匪占据后溪,封锁隘口!”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从东(陆师)、西(厦门)、南(水师)三个方向,向着同安缓缓收紧!李廷钰清晰地嗅到了被合围绞杀的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