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清楚泉州这只下金蛋的鸡,羽毛修剪干净了,下一步是让它重新下蛋,而且要下得更多、更好。
他拿起一份卷宗,“关于那个徐庆峰,查清楚了?”
提到徐庆峰,孙德忠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查清了,大人。此人……是个异数。”
徐庆峰祖上也曾是泉州海商,到他父亲那代,因一次海难损失惨重,家道中落。徐庆峰少时聪颖,被送入当时泉州有名的福祥瑞绸缎庄做学徒。
他刻苦异常,不仅算盘打得噼啪响,对丝绸的鉴别、染织工艺、乃至海上贸易的关窍都钻研极深,很快脱颖而出,不到三十岁就成了二掌柜,还把这个福祥瑞做到整个泉州最大,深得老东家信任。
转折发生在老东家病逝后。少东家接手。少东家好大喜功,贪图享乐,更热衷与减料、短尺少寸等手段牟取暴利。徐庆峰性情耿直,多次直言进谏,认为此乃饮鸩止渴,败坏商誉根基,应诚信经营,开拓新商路。
“少东家嫌他碍事,更怕他掌握太多内幕。”孙德忠早有准备找来了当时的卷宗递了上来,却能随口说着,“五年前,一批价值万两的苏杭上等丝绸在仓库‘意外失火’。少东家贿赂当时的晋江县令,一口咬定是徐庆峰监管不力,甚至诬陷他勾结海盗监守自盗。
徐庆峰百口莫辩,被革职查办,关入牢中,家产也被抄没大半抵债。他老母受此打击,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好在贤妻不离不弃,四处求援,终于花完了钱财将人救了出来,出狱后徐庆峰背上官司也没有人敢用,只能靠给人写信、替小商贩理账糊口,昔日的‘绸缎徐’成了‘破落徐’。”
孙德忠能够被林远山重用,除去办事可靠之外,凭借的就是那非同寻常的记忆力。
林远山静静听着。卷宗里除去当时的案件详情,还有几个新问话的口供,以及还夹着几份徐庆峰当年在福祥瑞时写的经营条陈,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与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盘剥克扣的掌柜截然不同。
更难得的是,在抄没周家时,发现了一份被少东家锁在密匣里的旧账簿,上面清晰记录了周家历年向各级官员行贿的明细。
同时当时经手这件案子的县令还在,被抓了,这份口供,成了钉死周家勾结官府的关键铁证之一,也为徐庆峰洗刷了冤屈。
“人在什么地方?”林远山问。
“就在城南平民区,日子很艰难。他和一个十岁的女儿,跟病弱的妻子帮着给人缝补洗衣。”孙德忠顿了顿,“我们找到他时没有直接接触,但问过周边的人了,确定是他,性格平和,从来就没有跟人红过脸。”
林远山当天就大张旗鼓地为徐庆峰平反昭雪。亲自带着那份关键的旧账簿跟县令口供,以及那份盖着兴汉军大印的翻案文书,找到了徐庆峰那间简陋但并不凌乱,反而打理得很干净整洁的小屋,从这里就能看出这家是什么人了。
当林远山说明来意,将证明他当年是被少东家构陷的账簿跟县令口供放在徐庆峰面前时,这个饱经风霜、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激动狂喜。
他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份证明清白的文书,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爹爹不是大坏蛋,他们才是大坏蛋!”
“爹不是…不是…”他小心翼翼的看向旁边女儿,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从这话就知道女儿平日里肯定听说过什么,也遭受过歧视,千万不要觉得小孩子不懂,他们比成年人还敏感。
而且更加狠的就是林远山还找来了泉州的名医,来给病弱的徐妻看病开药,当时为了救出徐庆峰,拖着女儿,照顾病母,还得一边筹钱,劳累过度留下病根。
“妈妈会好的吗?”孩子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母亲,有些不安。
“当然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远山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温和的安抚一声。
好在大夫说问题不大,开了一副药,嘱咐只需要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最重要是尽快搬出这里,湿气重,昏暗不见光。
送走大夫,徐庆峰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他又不傻,怎么能看不出来林远山找过来,还搞这些一定是有事。
“徐先生,”林远山语气诚恳,向前走来,“周家罪有应得,其产业已被兴汉军没收。我深知先生才干蒙尘,更钦佩先生当年风骨。如今泉州百废待兴,急需先生这般懂行市、有操守、有经验的人出来主持大局。
我有意将周家、钱家等查没的绸缎、布匹、染坊及相关商铺整合,成立‘闽南织造总行’,想请先生出任总办,负责恢复生产,理顺商路,为军政府开源,也为泉州百姓生计谋条出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徐庆峰沉默了许久,屋内只有油灯噼啪的微响和女儿偶尔抬头好奇张望的目光。最终,他站起身,对着孙德忠,也仿佛对着看不见的林远山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罪民…徐庆峰,蒙统帅不弃,洗刷冤屈,敢不效死力?只是…”
“徐先生放心,”孙德忠立刻接口,“统帅有令,马上为先生安排妥当居所,泉州城名医就在外面等着给夫人看病,孩子可送入新办的‘兴汉蒙学堂’读书识字,一切费用由公中支应。安全无虞。”
要不怎么说孙德忠能得到林远山注意,都不用他说,什么话都先说了,不过林远山还是起身很认真的补充了一句。
“我们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听到妻子能够得到更好的医疗条件,女儿有了更好的去处和未来,徐庆峰眼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腰板似乎也挺直了几分:“如此,徐某再无牵挂!愿为兴汉大业,鞠躬尽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