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胜利”的氛围,也影响到了泉州城内的利益集团。那些原本因李廷钰整顿军纪、触动利益而暗中抵制,甚至一度中断对厦门前线物资供应的本地豪商和粮秣承包商们,此刻也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看来…李军门这次是真要成了气候了?”晋江县衙旁一座深宅大院里,本地巨贾兼官仓承包商林老爷捻着胡须,对管家低语,“之前…我们断了他几批粮草,还故意抬价…现在他连战连捷,王抚台又摆明了支持他…万一秋后算账…”
管家心领神会:“老爷英明,小的这就去安排,立刻恢复供应,价格嘛…按之前的八成?再送份厚礼到李军门行辕?”
林老爷眯着眼点点头:“嗯,动作要快。锦上添花,总好过雪中送炭不成反成仇。”
类似的情景在城内几处豪商府邸悄然上演。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暂时收起了对李廷钰的不满,重新绑上了清军这辆看似即将驶向胜利的战车。这确实让李廷钰在前线承受的压力减轻了不少,暂时压制了地方派系的小动作。
泉州港的繁华,历来与“番商”密不可分。与广州主要面向英法美等欧洲列强不同,泉州自宋元以来便是通往中亚、中东、印度乃至更遥远西亚的重要门户。
在城南的番坊区,风格迥异的建筑林立。头戴塔基亚白帽、身着长袍的阿拉伯商人;裹着色彩艳丽纱丽的印度商贾;精明内敛、戴着六角小帽的犹太商贩;甚至还有来自波斯、奥斯曼的商人,操着各种口音,在此贸易、居住、礼拜。
一场非正式的聚会正在二楼的雅间进行。长桌上摆着精致的闽菜和昂贵的西洋葡萄酒。参与者有来自马斯喀特的大商人,主要经营香料、珍珠和来自阿拉伯半岛的优质马匹。也有精明的犹太商人,主要业务是放贷、汇兑和收购生丝、瓷器转销欧洲。当然少不了就是各家的洋行在这边的办事处。
“封锁持续,我的香料积压在仓库,价格每天都在跌!那些中国人(指兴汉军)到底想干什么?他们难道不知道贸易是泉州的血液吗?”
一个犹太商人晃动着酒杯,眼神闪烁:“混乱,我的朋友,混乱是阶梯。李将军的胜利?很好。兴汉军的封锁?也不坏。战争让物资短缺,短缺让价格飙升,风险带来…高额的回报。只要我们的船能安全进出。”他压低声音,“我已经在接触一些…有门路的人,或许能找到避开封锁的缝隙。”
代表各自利益的洋行经理,相对超然但也密切关注:“台湾被那个林占据,对我们的澳门贸易线是个威胁。但李如果能迅速解决厦门和封锁者,或许能恢复秩序?我们需要的是稳定的港口,谁控制并不那么重要…只要他能保证贸易。”
最后他们一致决定施压海关,其他先不说,先把能捞到的好处弄到手。
泉州海关的官吏。面对番商们的抱怨和施压,他腰弯得极低,额头冒汗:“各位大人息怒!息怒!在下已多次行文上宪,恳请王抚台、李军门速速剿灭海上逆匪!
只是…只是这军务繁重,李军门正在厦门与贼死战…还望各位大人再宽限些时日…”他小心翼翼地,“至于您那批被海关临时查验扣下的苏合香…下官这就去催办,保证明日放行!绝不敢耽误大人的生意!”与对待本地商民时的倨傲截然不同,此刻的带清官吏,卑微得如同仆役。
这番场景,赤裸裸地展现了带清官吏面对洋人时的软骨与谄媚。哪怕并非是欧洲列强,就是一些林远山都看不上的臭鱼烂虾。
洋商们利用清廷的软弱和战争的混乱,一面抱怨施压,一面寻找缝隙,大发其财。他们的利益盘根错节,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既感忧虑,又暗藏投机之心。
唯独没有变的就是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无论是谁上来都不敢动他们。
而在这些喧嚣之下,一些沉默的身影,如同溪流中的鱼儿,悄然游弋。
码头区最大的货栈旁,一个苦力,在放下沉重的货物喘息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货栈高大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那是清军补给的仓库。
通往城西火药局的僻静小巷里,一个挑着东西的小贩留意着巡逻兵丁的数量、位置和间隔。
在繁忙的街道,一个看似闲逛的“算命先生”,用炭笔在破旧的本子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府衙后街的茶摊上,两个穿着不起眼的“商贩”低声交谈,目光偶尔瞟向戒备森严的府衙侧门。
这些兴汉军的“眼睛”和“耳朵”,正将泉州城防的虚实、要害的位置、守军的懈怠,一点点汇聚成致命的利刃。
……
泉州港内,经过近半个月兴汉军舰队的“例行骚扰”,一种诡异的麻木与松弛弥漫在守军之中。
最初几天,岸防炮台的清兵还精神紧绷,炮衣揭开,引信备好,哨兵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海平线。
但当那些悬挂着“兴汉”旗的船总是在射程边缘游弋,象征性地轰上几炮,激起一片水花便扬长而去后,紧张感迅速被疲惫和懈怠取代。
大中午最热的时候,就在这时,几艘吃水颇深、船型笨重的“商船”,沿着熟悉的航道,缓缓驶向泉州港的锚地。它们的帆布打着补丁,船体水线附近附着厚厚的藤壶,甲板上堆着些用油布盖着的“货物”,看起来和那些因航道封锁而被迫滞留港内、等待转运的松江府或福州商船别无二致。
港口的引水小船懒洋洋地靠了上去,收了几个铜板的“引水费”,便挥手放行,甚至懒得上去仔细查验。这段时间,这样的船太多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油布覆盖的“货物”下方,蜷缩着的是一个个屏息凝神、紧握燧发枪和刺刀的兴汉军士兵。
这是由最精锐的生化人战士组成的突击一营!他们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冰冷得如同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