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迅速下达。当天下午,清军阵地上炮声骤然密集了数倍,如同滚雷般砸向厦门岛北面和东面的滩头、矮丘。刚刚补充了些许弹药、士气稍振的黄位、江源嫂所部,立刻陷入了苦战。江西绿营的生力军如同潮水般涌上,鸟枪、抬枪的硝烟弥漫,土炮的轰鸣震耳欲聋。每一次冲锋和反冲锋,都在消耗着小刀会最后一点元气和来自兴汉军的宝贵援助。
而在厦门岛的另一侧,靠近黄得美势力范围的南线,炮声却稀疏了许多,甚至偶尔能看到清军“仓促”退却的景象。黄得美的心腹们暗自得意,更加卖力地约束部下“保存实力”,冷眼旁观着北面和东面的血火厮杀。
厦门岛,在内外交困、同床异梦的撕裂中,向着最终的结局,无可挽回地滑落。海风呜咽,吹不散浓重的血腥与背叛的气息。兴汉军光复台湾带来的短暂涟漪,很快被更深的绝望和算计所吞噬,这座孤岛,正在上演着末路枭雄最后的疯狂与背叛。
八月中旬,厦门外围,清军大营
李廷钰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整个清军大营炸开了锅。整顿军纪?查办贪墨?这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军营,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内部,早已被晚清的腐朽蛀空。烈日炙烤下的校场边,公然开设着简陋的赌棚,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赢钱的狂笑与输钱的咒骂交织,全然不顾远处前线隐约的炮声。
营房角落,士兵们蓬头垢面,身上号衣破烂,不少人腰间挂着劫掠来的鸡鸭,眼神麻木又凶狠。
营区外围,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江西绿营兵正拖拽着一个哭喊的村妇,旁边是刚被点燃的茅屋,黑烟冲天而起。
很明显这是他们外出“搜剿奸细”的借口下,又一次赤裸裸的杀良冒功、奸淫掳掠。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酒、汗臭、血腥和焦糊的恶心气味。
后勤营区更是重灾区。堆积如山的粮袋被打开,里面是掺了半数沙石的霉米;本该是结实的新布,一扯就破,里面掺杂着烂草絮;崭新的鸟枪,枪管内部竟带着毛刺,铅子大小不一,火药受潮结块;甚至运来的炮弹,也多有不合。负责验收的军官眼皮都不抬,熟练地在账册上勾画着“上等”,与奸商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袖中的银票便厚了一分。
而旗营的兵丁则更加跋扈,骑着马在营区横冲直撞,对汉人军官的呵斥都爱答不理,更别提普通士兵。
李廷钰深知这潭水有多浑多深。他并非毫无准备。被革职闲置的十年,让他看透了这世道。此番起复,他第一时间便秘密派人返回平潭老家,从亲族和乡党中,精心挑选了六百名孔武有力、知根知底的青壮。
这六百名只认李廷钰不认他人的死士亲兵名义上挂靠在地方团练名下,实则作为他重建权威的根基。
整顿,以雷霆手段展开。
首先遭殃的便是那两千从广东来的“客兵”。他们本就是叶名琛仓促拼凑的地痞流氓,军纪最差,闹得最凶。
李廷钰的亲兵如狼似虎般扑入营地,当场揪出几个聚赌头目、奸淫民女的恶徒和带头抢劫商队的匪首。
不顾他们的哭嚎求饶和“叶制台招募”的叫嚣,李廷钰亲自监刑,在校场上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挂在营门示众,瞬间震慑住了所有心怀侥幸的兵痞。
连带江西来的客兵和本地临时征募的团练,也被勒令整肃,操练加倍,稍有懈怠便鞭笞伺候。
紧接着,矛头指向后勤。李廷钰的亲兵突袭了几个勾结奸商倒卖军资的军官住所,人赃并获。几个平日里吃拿卡要、脑满肠肥的军需官被五花大绑,连同与他们勾结的几个大奸商一起,在营前公审。
李廷钰历数其罪状,声如洪钟:“国难当头,尔等竟敢吸吮将士血肉,蛀蚀军国根基!不杀,不足以正军法,不足以平民愤!”随即,大刀寒光闪过,人头落地!抄没的家产,被当场宣布充作军饷和抚恤,引得围观的穷苦士兵一阵骚动叫好。
不过这短暂的“叫好”如同昙花一现。李廷钰的动作太快、太狠,彻底触动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尤其是本地根深蒂固的势力。
李廷钰一个空降的、被革职十年的老将,靠着六百乡勇就想在福建这潭浑水里翻江倒海?动他们碗里的肉?笑话!
反噬,来得迅猛而阴狠。
那些被李廷钰“整肃”过的绿营军官,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却加倍执行李廷钰“严加操练”的命令。烈日当空,他们驱赶着本就疲惫不堪、营养不良的士兵在滚烫的沙地上反复冲锋、列阵,动辄鞭打脚踢,口中还不断高喊:“李军门有令!懈怠者严惩不贷!”“练不好,就拿你们填厦门城墙!”士兵们苦不堪言,私下里怨声载道:
“妈的,打小刀会都没这么累!”
“姓李的老匹夫,比逆匪还狠毒!”
“他抄家发财,拿我们当牲口使唤!”
对商人的打击更是被无限放大和扭曲。李廷钰本意是惩办勾结军官、以次充好的奸商,但到了执行层面,范围被刻意扩大。一些军官,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搜查“通匪资敌”的商人,稍有家资者便被扣上帽子,轻则勒索重金,重则抄没家产。
一时间,厦门外围几县的商人闻风丧胆,纷纷关门闭户,举家逃亡。市面上物资瞬间短缺,粮价因台湾沦陷本已高涨,此刻更是如脱缰野马般飙升。
“粮食都被李廷钰那老贼抢去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