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拿我们商人当猪宰,填他的腰包!”
“当兵的都快没饭吃了,他还顾着捞钱!”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军营和民间蔓延。普通士兵看着碗里越来越稀的粥和掺沙的米,听着外面的流言,看向中军大帐的眼神充满了怨恨。
民间更是群情激愤,好不容易被王懿德之前“剿匪”压下去的骚动苗头,再次死灰复燃,甚至有地方团练因索粮不成与官府发生冲突。
李廷钰精心构筑、本欲加强的包围圈和攻势,瞬间陷入了混乱。后勤补给几乎瘫痪,士兵怨气冲天,士气低落,原定的猛攻计划完全无法执行。
于是前线的清军与小刀会,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斤八两”的僵持状态,甚至局部还出现了因士气低落而被小刀会反击得手的情况。
王懿德实际上知道什么情况,但再也坐不住了,不得不从福州巡抚衙门匆匆赶到前线大营。
当他看到一片狼藉、怨声载道的营地和停滞不前的战线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对李廷钰的支持。
于是乎骚乱被王懿德凭借巡抚加上总督的威压暂时震慑,但那些人明显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临海旧炮台营地。
王福生盘腿坐在炮台阴凉处,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下兄弟擦拭着红单船上锃亮的火炮。这里自成一体,戒备森严,与外面清军大营的混乱颓丧形成鲜明对比。
林远山教会了王福生第一件事就是注意周边环境,他来到这边之后并非是枯坐营寨,而是不断接触一些人,或者是放人出去打听,这几天也对外面的情况有点了解,甚至比普通人探查得更深,一个被罢免却影响力犹存的名字浮出水面——施得高。
福清施家出过施琅,在当地是大族,施得高爷爷施恩是乾隆时期温州总兵,迁到平潭岛海坛的施家分支,父亲施国麟在嘉庆年间远赴广东碣石镇任总兵,后来因功升任广东虎门提督,他本人原先是金门总兵,今年才上任福建提督,当了几个月之后因为小刀会的事情被罢免,但是清廷也知道对方影响力,为了好听点留面子,说是病免。
但是他们一家三代两门提督,树大根深,所以在这边影响力非常大,虽因小刀会事被“病免”,但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在福建尤其是水师系统,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现任金门总兵孙鼎螯,便是施得高的铁杆亲信。
简单来说外面的情况就是李廷钰跟施得高派系之间的斗争。这里面有没有施得高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举他这杆旗。
这时,营门守卫通报,有“金门故旧”来访。来人一身不起眼的商贾打扮,面容普通,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随从,抬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王壮士,久仰威名!”来人笑容可掬,拱手行礼,言语间带着闽南口音,“敝姓陈,做些海上营生,最是痛恨那小刀会断绝航道。听闻壮士在此‘助剿’,特备薄礼,交个朋友。”他示意随从打开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白花花的官银锭。
王福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带着水匪特有的贪婪和精明,大剌剌地拍了拍箱子:“陈老板?好说好说!王沙胆我最喜欢交朋友!不知陈老板…有何指教?”他故意把“朋友”二字咬得很重。
陈老板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笑容不变:“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些朋友觉得,这厦门战事,拖得久了些,航道不通。黄得美那帮人,仗着有人关照,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吃了我们不少的货,还杀了我们不少人,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实在看不过眼!”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福生的神色,继续道:“我跟几位靠这厦门港讨生活的朋友,想请王壮士主持个公道。也不用壮士真刀真枪去拼命,只需…在合适的时机,比如涨大潮的时候,让您船上的兄弟,对着曾厝垵那片海滩,警告他们一下。
动静闹大点,让他们也出点血,知道知道厉害!这箱银子,是定金。事成之后,必有厚报!朋友说了,这纯粹是路见不平,与官面上的李军门无关,免得壮士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福生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金门故旧”、“陈老板”,分明是孙鼎螯的人!至于谁关照黄得美?除了李廷钰还能是谁?所谓“路见不平”,就是要借自己的炮,打乱李廷钰招降黄得美的步骤,给李廷钰上眼药!
王福生脸上笑容更盛,带着草莽的豪气,一把揽过陈老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趔趄:“哈哈!陈老板够意思!你那些朋友也够义气!这忙,我王沙胆帮定了!不就是给南边那帮龟孙子提个醒吗?包在我身上!时间?地点?曾厝垵是吧?放心!保管让他们刻骨铭心!银子,我就替兄弟们收下了!”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副拿钱办事、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匪模样。
陈老板目的达到,满意地告辞离去。
王福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峻而深邃。他反复咀嚼着对方“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怪不得李廷钰严令不准打黄得美布防的南线,原来是招降正在进行;李廷钰在小刀会有探子,可能在求援队伍里混入了探子,这可能是黄得美纳的“投名状”……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再引蛇出洞……”王福生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孙鼎螯这些人,哪里是咽不下气?分明是借自己的手破坏李廷钰的招降大计!
招降不是一下就成功的,在此之前一定有无数次试探,李廷钰不打黄得美,黄得美透露兴汉军消息,这就是一次信任测试。
只要黄得美被炸,招降必然受挫,战事就得拖延。拖得越久,李廷钰的威信就越扫地,他们这些本地实力派就越能掌控局面,甚至逼走李廷钰。
清军内部的倾轧,已经到了不惜破坏战局、资敌的地步!这比小刀会的内斗更加凶险和致命。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银锭,立刻叫来心腹,将对方暗示的信息和自己的判断,口述密报【李廷钰在招降黄得美;小刀会求援队伍中可能有诈】,火速送往台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