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厦门岛。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战火残留的焦糊味，吹过破败的厦门港。曾经繁华的码头，如今堆满了废弃的渔网和朽烂的木料，几只瘦骨嶙峋的平民在垃圾堆里翻找着残羹。海面上，肉眼可见清军水师的赶缯船、艍船如同饥饿的鲨群，在远处巡弋，封锁着与外界的联系。
然而，在这片肃杀之中，却有一幕极其刺眼的“繁荣”：悬挂着鬼佬旗的洋船，依旧旁若无人地停靠在相对完好的泊位上。水手在甲板上忙碌，苦力将一箱箱贴着英文标签的货物卸下，又将本地出产的茶叶、瓷器运走。
几艘悬挂着小刀会旗帜的破旧渔船改装的战船，巧妙地紧贴着洋船旁边停泊，就像是贴紧鲨鱼身上的印鱼。
之所以会出现这一幕原因很简单，清军的炮口，终究不敢对准这些“洋大人”的船只，生怕惹来更大的麻烦。这滑稽又屈辱的景象，无声地诉说着清廷的色厉内荏。
正是通过洋行的这些“安全通道”，兴汉军的援助物资明目张胆的运输粮食进来，加上发动渔民的小规模转运，如同涓涓细流，顽强地渗透进了这座被围困的孤岛。
现在不仅仅是救命的糙米，还有关于台湾光复的惊人消息传来，像野火般在饥饿的民众和底层士兵中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台湾府！那么大个台湾府，让兴汉军给打下来了！”
“是真的！我听那些水手说的，兴汉军那叫一个神勇，几天就……”
“最近能买到便宜米就是兴汉军送来的！人家不但能打，还记挂着咱！”
“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唉！”
有人望了望城中大院，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要是兴汉军能来厦门就好了……”这低语在无数个阴暗的角落响起，饱含着绝望中滋生出的强烈期盼。
在小刀会底层士兵中，变化更为明显。那些能分到兴汉军运来的糙米、武器被江源嫂武装起来的队伍，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他们私下里谈论着兴汉军的战绩，言语间带着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那面曾经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小刀会旗帜，在心底似乎悄然褪色，被另一面染着“兴汉”二字的无形旗帜所取代。归属感，在悄然转移。
议事厅，两排圈椅摆上。
厅内的气氛却与外面悄然滋生的希望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一种名为“焦虑”的毒气。
黄得美歪坐在主位，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置身事外。
黄位神情疲惫，长时间的焦虑让他消瘦许多，眼窝深陷，江源嫂坐在一旁脸色严肃。则歪坐在下首大大小小的头目挤满了厅堂，人人脸色各异。
“台湾府……真让那兴汉军占了？”一个头领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嫉妒，“他娘的，这才多久？他是孙猴子转世不成？”
“哼！”黄得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傲慢，“有什么稀奇？若非我等在厦门牵制了李廷钰、王懿德的主力，那福建水师、陆兵尽数调回台湾，他兴汉军能有这般容易？怕是连澎湖都摸不着边！说到底，是我们小刀会成全了他！”他试图用“牵制论”来掩盖内心的震惊和失落，挽回那点可怜的“前辈”颜面。
“统领说得对！”立刻有依附黄得美的头目附和，“他兴汉军不过是捡了咱们的便宜！若当初是咱们去台湾，凭咱们几万兄弟，早就把台湾经营得铁桶一般，岂容他后来居上？”
这番强词夺理，连一些中立头领都听得皱起了眉头。黄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声音沙哑但清晰：“诸位！现在不是争这些意气的时候！兴汉军光复台湾，清廷震恐，福建方面必然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李廷钰近日攻势明显加强，江西绿营的生力军也到了前线！厦门已成死地，再困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最后一丝期望：“我再次提议，趁清军注意力部分转向台湾，后方兵力被抽调防备水面的间隙，集中所有精锐力量，放弃厦门，向同安方向突围！只要突入内陆山区，我们就能化整为零，依托山林与清军周旋，保存火种，等待时机！”
黄位重提之前兴汉军信中的核心建议，也是唯一的生路。
“放弃厦门？！”黄得美像被踩了尾巴，猛地坐直，“黄元帅！这厦门城高墙厚，府库…呃…尚有余粮，兄弟们在此经营数月，岂能说弃就弃？
突围？说得轻巧！那同安方向李廷钰布下了重兵如何能突防？而且钻山沟？让兄弟们去当野人吗？我不同意！”他环视四周，寻找支持者，“厦门是我们的根基！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就是！凭什么要我们钻山沟？他兴汉军占了台湾府吃香喝辣，我们就要钻山沟？”一个脑满肠肥的头领拍着桌子，“要我说，唇亡齿寒！他兴汉军既然这么能打，同为抗清义军，就该立刻发兵来援！派船队接应我们！我们小刀会牵制了福建主力，现在他有义务拉我们一把！若他袖手旁观，那就是清廷的走狗！忘恩负义！”
“对！让他派兵来！”
“他那么多船，分些来接应我们总行吧？”
“没有我们哪有他这么轻松？他得听我们的调遣！想要用这点破东西来打发我们？笑话！”
荒谬的“前辈”优越感和道德绑架的论调甚嚣尘上。他们仿佛忘了是谁在源源不断送来救命的粮食，只记得自己“付出”了（实际就是被困在岛上挨打），而对方“获利”了（拿下台湾）。这逻辑背后，是既得利益者的贪婪和对突围艰苦的恐惧。
厅内吵成一团。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自黄得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幕僚：“诸位，吵吵嚷嚷有何用？突围九死一生，求援他人脸色…依在下愚见，或许…还有第三条路可走？”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