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巡抚衙门。
衙门后院的书房门窗紧闭，却依然挡不住窗外榕树上知了歇斯底里的鸣叫。巨大的冰鉴嘶嘶冒着白气，也驱不散心头的焦躁。
王懿德靠在酸枝木圈椅上，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这位年近六旬的封疆大吏面庞消瘦，保养得宜的皮肤下藏着长期周旋官场的疲惫，唯独一双细长眼睛锐利如鹰隼。
他今天能坐在这里，当着福建巡抚，兼署闽浙总督，那是咸丰二年黄河决口，他督办河工未溃一堤，靠的正是这份精于算计的务实。此刻，他盯着堂下风尘仆仆的李廷钰。
“抚台，叶名琛送来的不是援军，是群海匪！”李廷钰灌了口凉茶，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此刻他沙哑的嗓音里压着火：“那两千废物，根本不堪用！几天下来，非但毫无训练成果，反而把原本还算老实的团练新兵都带坏了！聚赌、酗酒、滋扰百姓，甚至公然勒索商贩！军纪败坏至此，如何能战？简直是一群蝗虫！”
他顿了顿，眼中怒火更盛：“更可恨的是那一千‘王沙胆’的人！他们占据旧炮台，营门紧闭，戒备森严。每日只派小船出来索要钱粮弹药，不给就扬言‘船机故障’‘火炮保养’，寸步不移！给了钱粮，也只是在涨潮时把船开到厦门外围，漫无目标地放几轮空炮，退潮便立刻缩回！
探子回报，他们的人私下与厦门小刀会那边似乎还有勾连，两边收钱，两头下注！这哪里是援军？分明是骑在我们脖子上的太上皇！是插在福建心口的毒刺！”
王懿德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这位以干练著称的巡抚，此刻也显得心力交瘁。他何尝不知李廷钰所言非虚？但福建的局面，比广东好不到哪里去。
“润堂（李廷钰字），稍安勿躁。叶名琛那边…唉，广东水师尽丧，粤东糜烂，他能拼凑出这三千人十艘船，已是不易。”
说着他指了指窗外大海的方向，“这些船比咱们福建水师那些赶缯船、艍船强多了，好歹是红单底子改的，火力尚可。眼下江西绿营援军已到，外围防线稳固，厦门已成瓮中之鳖。这些人…暂且忍耐，让他们和小刀会耗着便是。待厦门克复，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不迟！”
“忍？”李廷钰猛地站起，“抚台！养虎为患啊！他们现在就能两头通吃，坐视我们与小刀会厮杀消耗。等厦门真打下来，他们羽翼更丰，岂不更难制？况且，每日白白耗费的钱粮弹药，从何而来？藩库早已捉襟见肘！此辈不除，我寝食难安！”
王懿德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依你之见？”
李廷钰压低声音：“设宴！或者以犒赏军功、商议下一步进剿方略为名，将‘王沙胆’及其骨干头目诓上岸来！只要他们离船上岸，进了咱们的地盘，立刻拿下！群龙无首，剩下的人或可威逼利诱收编，其船…便是我们的战利品！有了这十艘红单船，福建水师便能壮大！”
王懿德权衡利弊，最终缓缓点头：“…可行！但要周密！务必一击必中，不可走漏风声，更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真投了贼！”
计划很快付诸行动。李廷钰的亲信幕僚带着一脸诚挚的笑容，来到临海炮台营地，传达提督大人的美意。
放话感念义军辛劳，特在校场设宴犒赏，并商议后续破贼大计，请王壮士及麾下几位得力头目前往赴宴领赏。
营门内，王福生听着幕僚天花乱坠的说辞，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他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用匕首削着番薯，看着下面的幕僚：“设宴？领赏？嘿嘿，军门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兄弟们野惯了，上不得台面。这样吧，”他把削好的番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酒肉、银钱，劳烦军门派人直接送到营里来！兄弟们就在这儿乐呵乐呵，一样感念军门恩德！至于商议军情…军门若有吩咐，派个信得过的人来传令便是，王某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幕僚脸色一僵，强笑道：“王壮士说笑了，提督大人一片心意，亲自设宴，足见器重…”
“器重？”王福生霍然起身，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幕僚，拨动着手中的匕首：“老子们脑袋别裤腰带上混饭吃，最讲究的就是‘实在’二字！心意是银子是真金白银，是白米是火药铅子！不是他娘的空口白话！”
他逼近一步，匕首抵近，巨大的压迫感让幕僚不由自主后退，“回去告诉李军门，咱们兄弟不是三岁娃娃，哄两句就上岸？这招太老套了！想要船？想要人？行啊！拿真金白银来买！买命钱给足了，咱们兄弟自然替军门卖命！要是想玩阴的…”
他猛地甩手，那匕首脱手而出扎在一旁的房柱之上：“…那咱们兄弟现在就拔锚起航！是去厦门找黄大元帅喝酒，还是回南海继续快活，那就看爷的心情了！不过到时候，李军门和王抚台，怕是不好向朝廷、向叶制台交代吧？”赤裸裸的威胁，带着水匪特有的蛮横与狡黠。
幕僚冷汗涔涔而下，狼狈告退。
王福生看人走后不由得大笑起来，他又不是第一天混江湖，扮这种匪徒最拿手了，但此时却拿出一本小册来，这是大澳翻印的《治理实录》现在王福生不用人帮忙也能看得懂上面写什么。
计策失败的消息传回，王懿德与李廷钰相对无言，书房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王懿德气得摔了茶盏，李廷钰则面色铁青，在房中焦躁地踱步。那支海匪如同附骨之疽，打不得，甩不掉，还得日日供着，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逍遥自在，甚至可能资敌！这口恶气，堵得两人心口发闷。
“报——！六百里加急！台湾急报！”门外侍卫急促的禀报声，如同惊雷炸响！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们。李廷钰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一把夺过信使手中染着汗渍和尘土的加急文书。
展开一看，王懿德与李廷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