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逆匪兴汉军攻陷台南府城!台湾镇总兵恒裕被俘,台湾道徐宗干…下落不明!全台…全台大部沦陷!”李廷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念出这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不可能!”王懿德猛地站起,失声道,“上月徐道台还奏报平定林恭、李石余孽,台北虽有小挫,但大局在握!这才几天?!台南府城乃全台首善之地,城高池深,驻军逾万,怎会…怎会如此轻易陷落?!那兴汉军难道是插翅飞过去的?”
两人急忙再看附带的“徐宗干密信”。信中字迹潦草,充满绝望:“…贼势滔天,数万之众,悍不畏死,以血肉填壕…城破在即…职与恒镇台率残部血战突围…退守兰屿待援…陆上官绅义勇,亦退入山林,誓与周旋…望速发援兵…”信中极力渲染兴汉军人数众多、攻势之猛,将一场精心策划的闪电奇袭,描绘成了惨烈的消耗战。
“数万之众…血肉填壕…”李廷钰喃喃自语,作为经验丰富的宿将,他本能地怀疑这个数字的夸张,但信中的绝望情绪和台南陷落的残酷事实,又让他不得不信几分。
他深知清军攻坚的常态就是用人命堆!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经验套在了对手身上,认为兴汉军必然也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价才拿下台南。
“这兴汉军,好狠的手段!好大的魄力!”他感到一阵寒意。能驱使数万人不顾性命攻城,此獠之凶悍,远超小刀会黄得美!
王懿德则更关注后果,他颓然坐倒:“台湾…台湾丢了…那是福建的粮仓啊!没了台湾的米,福建的粮价,军粮…”他不敢想下去。更要命的是,兴汉军占据全台,背靠大海,进可威胁闽粤,退可据岛自守,已成真正的心腹大患!其威胁,远非困守孤岛厦门的小刀会可比!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冲散了他们对“王沙胆”那点癣疥之疾的愤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恐惧。
“抚台!”李廷钰率先冷静下来,声音斩钉截铁,“厦门之事,必须速决!不能再拖了!小刀会已成疥癣,台湾才是断臂之痛!必须立刻拿下厦门,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台湾危局!”
王懿德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不能再养痈遗患了!润堂,你即刻返回前线:
加紧攻势!调集所有能战之兵,尤其是江西绿营精锐,不计代价,日夜猛攻,压缩小刀会空间,务必切断其一切物资来源!尤其是海上!增派巡逻船队,严查任何靠近厦门的船只!”
离间劝降!立刻派人潜入厦门,设法接触黄得美或其心腹,许以高官厚禄,劝其投降!即使不成,也要散布谣言,制造其部属猜疑!
同时,严密监视那‘王沙胆’部,若有异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但暂时…还需稳住他们,台湾的兴汉军水师锋芒正盛,我们…还需要他们的船暂时帮着看住海面。”他咬牙说出最后一句,充满了无奈。
引蛇出洞!放出风声,说我们已探明兴汉军有船走私物资入厦。你精选一批死士,伪装成小刀会溃兵或求援信使,驾小船出海,四处寻找‘兴汉军’船队,假意求购军火粮食,不惜重金!若能引得他们靠近厦门外围,进入我军预设的伏击圈…聚而歼之!断其一臂!”
李廷钰不愧是一辈子在军事上摸爬滚打的宿将,说的全都直指要害。
王懿德眼中寒光闪烁,明白是时候整肃内部了,当即点头,“福建糜烂至此,非战之罪,实乃人祸!数十万两剿饷,都喂了哪些硕鼠?!
传我严令:自即日起,各府州县、军营将弁,凡有克扣军饷、倒卖军资、虚报战功、养寇自重者,一经查实,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抄没家产充公!非常之时,需用重典!”
他深知福建官场和军队的积弊,此刻为了活命,为了保住顶戴,必须壮士断腕,哪怕得罪一大片人。
李廷钰肃然领命:“末将明白!抚台英断!”他心中也燃起一股狠劲。他李廷钰,名将之后,经历过鸦片战争的炮火,岂能容忍被小刀会、兴汉军这等“巨寇”和内部蠹虫逼入绝境?
台湾的陷落,如同冷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悍勇与不甘。他要证明,当时面对英夷炮火,关天培战死,而他活下来非战之不利,实乃…
两人迅速议定细节,李廷钰匆匆离去,背影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懿德独自留在书房,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庭院,疲惫地闭上眼。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命令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那些伸向藩库、克扣军饷的手,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自己…又何尝完全清白?拖延战事,固然有客观困难,但未尝没有借此机会“运作”、为自己留后路的私心。
咸丰帝的刻薄寡恩,他是深知的,福建乱局持续越久,他作为巡抚的责任越大,一旦事平,秋后算账几乎是必然。那些贪墨的银子,一部分不正是为了打点关节,减轻罪责,或是给家族留条后路吗?
但现在,台湾的沦陷像是一把压在脖子的刀,让他再也顾不上这些了。再不解决厦门,腾出手来应对台湾,别说顶戴,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他只能赌一把,赌自己能以雷霆手段整肃内部,赌李廷钰能速克厦门,赌能在兴汉军立足未稳之际,在台湾搅起风雨!
“驱虎吞狼…引蛇出洞…”王懿德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神复杂。他驱的虎(净河军)未吞掉狼(小刀会),反而成了身上的毒疮;如今又要引蛇(兴汉军)…但愿这次,不要再引火烧身!
福州城的酷暑依旧,但巡抚行辕内,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与孤注一掷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