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向目光灼灼的女儿,又看了看手中长子的信,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出决断:“给你大哥回信:台南产业,务必稳住!谨慎经营,静观其变。一切…待新朝定鼎,政令明晰后再做长远打算。至于家中…”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李玉莹,“你…在‘茶樟联合’那边,用心做事。我李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手上。是福是祸…总要搏上一搏。”
他没有明确说支持兴汉军,但不再抗拒女儿的身份,甚至愿意给更多支持,并默许了长子留在台南观望,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李玉莹听出了父亲话语中的松动,眼中闪过欣喜:“阿爹放心!女儿定当尽力!林总督志向远大,绝非洪、黄之流可比!我李家跟着兴汉军,必能更上层楼!”
李源没有接话,只是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女儿去办事。他独自坐回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窗外,庆祝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记录着家族百年兴衰的厚厚账册,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账册合上。他知道,属于李家的、也是属于整个台湾的,新的一页,已经由那个男人,用铁与血,悍然掀开。
而他李家这艘船,是乘风破浪,还是触礁沉没,就看接下来的掌舵了。他默默地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书房角落一个沉重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各种地契房契跟茶园以及各种商贸合作的渠道门路,他拿起一叠,在手中掂了掂,又看了看窗外欢庆的人群,眼神渐渐坚定。或许…是时候,把这些“纸”,换成实实在在的“前程”了。
台湾府,人口大概在二百万。其中,最为富庶、人口最为密集,约占总人口八成的彰化平原、嘉南平原及台南,已尽在兴汉军掌控之中。随之而来的彻底清算,标志着清廷在台湾的统治机器被彻底砸碎。
残余的、少数偏远、人口稀少的厅县、番社,其光复已非军事问题,而是时间和接收问题。
而林远山在台南府城几天主要就是杀人,换来两千的生化人,进一步加强了对周边局势的控制。
至于剩下的那些有了在台北盆地的工作经验,大家只需要按部就班推进下去。
等到局势稍定,林远山放出消息,清军残兵遁入山林,他安排人手前去清剿,让靠近山脉的民众不要进山。
全台有大概十几万的生番,不知道会跟那些残兵有什么化学反应。
……
时间回到七月底,福建厦门港。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吹拂着漳州前线临时搭建的码头。悬挂着崭新“粤”字旗的十艘红单船缓缓靠岸,船体上依稀可见修补的痕迹和残留的硝烟,昭示着它们并非来自风平浪静的港湾。
码头上,福建水师提督李廷钰身着二品武官补服,身形瘦削如礁石,古铜色脸膛刻满风浪痕迹,此时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正在下船的人群。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曾在威远炮台与林则徐并肩抗击过英夷的坚船利炮,曾重建浙闽海防、制定《七省海防章程》,却因得罪满臣,被以“巡洋稍缓”这种可笑的借口遭革职,闲置十年后才被王懿德力荐复起,可以说他对整个东南,包括广东绿营水师的底细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
只是眼前这些“援兵”,却让他心头疑窦丛生。
从船上下来的那些人就连水师号衣都没有,一个个步伐散漫,眼神游离,毫无行伍的整肃之气,倒更像是市井间的乌合之众。
不少人衣衫褴褛,腰间挎着鱼叉、砍刀等五花八门的“兵器”,与制式的鸟枪、腰刀混杂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更无半点水师官兵应有的、经年累月与风浪搏击养成的沉稳气度。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他大大咧咧地走到李廷钰面前,抱了个不甚标准的拳礼:“李军门,在下王沙胆,奉叶制台之命,带兄弟们来给福建的爷们助拳了!”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江湖草莽的粗粝,“叶制台说了,路费他包了,到了地头,粮饷弹药,还有安家费,得找您王抚台和您李军门支应!哦,对了,”
他指了指身后乱哄哄的两千多人,“这些兄弟,叶制台仓促间从各处‘招募’来的,路上规矩没学好,还得劳烦军门费心调教。我们这一千号自家兄弟,”他指了指船上那些明显更精悍、沉默,眼神锐利如刀的汉子,“习惯了在水上讨生活,得单独要块靠水的地儿扎营,船也得就近看着,省得麻烦。”
如果有熟人在的话,就能认出这个自称“王沙胆”的正是王福生,说实话净河军在控制了肇庆码头之后的实力根本就不是那些臭鱼烂虾能顶得住的,而且北江跟东江没有西江这种水量,有些河段甚至不适合船走,自然养不出大匪,他一个月就控制了剩下的北江跟东江。
加上叶名琛被苏文哲忽悠,招募水匪,把剩下躲藏起来那些全都拉去了,导致没事干了。他可坐不住,听闻有潜伏这般危险的任务毫不犹豫主动请缨,拆分化身几个海匪团伙前来,实际上控制船只的都是净河军自己人。
李廷钰脸色铁青。他瞬间明白了叶名琛的“精兵”是什么货色?
分明是花钱雇来的海盗水匪和地痞流氓!这里面也就那自称王沙胆的一千人,虽然人数较少,但那股子剽悍精干、令行禁止的劲儿,绝非寻常水匪可比,这种大匪怎么也敢招揽的?
这叶名琛,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他强压怒火,冷冷道:“壮士,朝廷自有法度,援军当一体编入行伍,统一号令。岂能自行其是?”
王福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毫无笑意:“军门,兄弟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混口饭吃,图的就是个自在。您要强行收编,伤了和气,兄弟们一哄而散事小,万一…掉头去了厦门那边,您脸上怕是不好看吧?”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李廷钰心头一凛。他深知现在厦门战局胶着,任何意外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眼前这群亡命徒,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更是让他确定这伙人是大匪。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来人!带这两千…壮士去左营驻地,交由张都司编练!王壮士及所部,划拨临海旧炮台营地驻扎,船只停泊其下!所需粮草,按…按客军例支应!”
他终究不敢硬来,只能先将这两千废物收下,编入厦门外围团练,再图后计。那单独的一千人不重要他真正盯上的是那些武装红单船,目前福建水师仅剩的赶缯船火炮射程跟数目不及红单船一半,暂时只能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