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对台南府城的处理,如同精密而冷酷的手术刀,沿着徐宗干这条“血管”深入,直抵台湾清廷统治体系的病灶核心。
当“徐宗干已投诚,并献计处死所有无牵无挂、血债累累的福建班兵俘虏以安靖地方”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关押数千清兵俘虏的临时营地传开时,绝望的怒吼和疯狂的咒骂瞬间爆发!
“徐宗干!你个卖主求荣的狗杂种!”
“老子为朝廷卖命,到头来被这老狗当投名状?!”
“他娘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负责看守的兴汉军士兵冷眼旁观,只是加强了戒备。当行刑队抬着木架跟绳索进入营地时,反抗是零星而绝望的。
咒骂的对象几乎全是徐宗干!这些手上沾满百姓鲜血的清兵,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倾泻在了这位“投诚”的道台身上。一条条咸鱼挺直,每一具尸体都带着对徐宗干的刻骨诅咒。
林远山的恶趣味在于营地旁边就是被严密看管、形同废人的徐宗干,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和咒骂,身体不住地颤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这滔天的怨恨撕碎。
那份由林远山授意、署着徐宗干大名的“勾结官府、欺压良善者名单”,成为了兴汉军军法队的行动指南。
名单上那些平日里在台南呼风唤雨、与官府沆瀣一气的豪绅富户、帮会头目,迎来了灭顶之灾。
士兵如狼似虎地闯入深宅大院,宣读“徐道台指认”的罪状。昔日高朋满座的厅堂变成了审判场,搜出的借据、卖身契、巧取豪夺的地契堆积如山。
公审大会在府衙前广场举行,苦主的血泪控诉,愤怒的民众呼声震天。
有一个算一个,被当众处以极刑,临刑前无不嘶声咒骂徐宗干背信弃义、出卖同僚。
家产被悉数抄没,利益链条之下无论男女老幼全都被处理掉,最多就是名义上处理首恶,剩下的去服苦役,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管。
整个台南的旧有剥削阶级,被连根拔起,根基彻底摧毁。徐宗干的名字,在这些人及其依附者心中,彻底沦为“叛徒”、“小人”的代名词。
林远山伪造的两封“徐宗干亲笔信”,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隐秘而致命的涟漪。
然而第二天就开始传出徐宗干复叛的消息,很快全城都是。
人找老鼠很难,但是老鼠找老鼠就简单多了,林远山在搜捕的过程中把信件内容“无意”泄露给城内残余的清廷死忠、以及那些尚未被清算但心怀恐惧的士绅。
内容悲壮激昂,充满了“忍辱负重”、“保存火种”、“忠贞不二”、“兰屿会合、共候王师”的字眼,还煞有介事地描述了徐大人如何机智地出逃。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让那些绝望中仍心念“大清”的人看到了虚幻的希望。
至于第二封写给福建的“战报”就更简单了,找几个机灵的士兵假装清兵拿着信件传往福建。信中颠倒黑白,将台南惨败描述成“血战杀敌数万”、“皆因总兵恒裕刚愎自用、临阵脱逃导致城破”,而徐宗干则“力挽狂澜,率数千忠勇将士及义民突围,转进兰屿,扼守要冲,誓死周旋,翘首企盼王师速援!”
这封信的目的,一是稳住福建清廷,使其误判台湾局势,为兴汉军整合台湾争取时间;二是坐实徐宗干“叛降”后又在“负隅顽抗”的矛盾形象,彻底断绝他任何被清廷“谅解”的可能。
在兴汉军破城、大肆搜捕的混乱中,一个名叫陈文轩的年轻士子侥幸逃脱。他是台南府城一个颇有势力的士绅家族嫡子,其父正是名单上被“徐宗干指认”的豪强之一。
破城当日,他亲眼目睹父亲被如狼似虎的兴汉军士兵从书房拖走,老父那惊惶绝望的眼神刺痛了他。混乱中,他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心腹老仆的破旧衣衫,脸上抹了锅灰,凭借对府邸密道的熟悉,像老鼠一样钻出倒塌的院墙,混入逃难的人群,惊魂未定地,像惊弓之鸟般在城中躲藏了两日。就在他走投无路、几乎绝望之际,消息传开。
而似乎因为要调兵清剿,城中士兵减少,城门的检查也变得随意,他们趁机混了出城。
老鼠不断汇聚在城外破庙,有人质疑便拿出证据,正是那封伪造的、号召忠义之士前往兰屿集结的“徐宗干密信”!
陈文轩如获至宝!借着月光,他颤抖着读完信中那悲壮的言辞和“徐大人尚在坚持”、“保存实力”、“兰屿会合”的信息,灰暗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天不亡我!徐大人忠义!还有希望!”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父亲被抓,家产被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投奔徐大人,集结力量,等待王师,杀回台南报仇!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他不敢耽搁,立刻联络上几个同样侥幸逃脱、对清廷还抱有幻想的旧识。几人变卖了身上仅存的值钱物件,凑钱在偏僻渔村找到愿意送他们去兰屿的船夫。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怀着悲壮与希望,他们驾着小船,义无反顾地驶向波涛汹涌的台湾东南海域,目标——兰屿!
航程艰险,风浪颠簸,饥渴交加。支撑他们的,唯有对“徐大人”的信任和对“复国”的渺茫希望。
几日后,当兰屿那苍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时,陈文轩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圣地。
然而,当他们的小船艰难地靠近岛屿唯一像样点的简易码头时,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码头上冷冷清清,没有预想中迎接的“忠勇义士”,只有几个皮肤黝黑、穿着渔民一样,但是腰间别着燧发枪的人,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更远处,几艘体型修长的快蟹战船,如同潜伏的鲨鱼,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
“徐…徐大人在哪里?我们是奉徐大人密信前来投奔的义士!”陈文轩强压着不祥的预感,颤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