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府城北门外，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焦糊与海风的咸腥。林远山并未急于入城享受胜利者的荣光，他深知战局初定，城内暗流汹涌。
他混在一营精锐之中，身着与普通士兵无异的灰白粗布短衫，脸上也沾染了些疲惫之意，若非眼神中那抹洞悉一切的锐利，任谁也难以想象这位站在人群之中的男人，便是令清廷台湾道、镇总兵双双束手，让整座府城天翻地覆的兴汉军统帅。
直到张世荣押着两个垂头丧气、官袍凌乱的身影挤出士兵把守的城门，正是台湾道徐宗干与台湾镇总兵恒裕，并献上恒裕那柄象征总兵权威的鎏金腰刀时，林远山才微微颔首示意。他接过腰刀，简单看了一眼便反手直接塞回张世荣手里：“破城你有大功，这刀你拿着，顺便。”
“顺便？”张世荣一愣。
“对。”林远山声音平静，“府城已下，但凤山县城尚在。你立刻带上你那一千‘溃兵’，原班人马，原样装扮，休整片刻便立刻南下凤山！就喊：‘府城完了！道台总兵都被活捉了！兴汉军天兵杀到凤山了！’，凭借这把刀为信，趁其恐慌混乱，给我拿下凤山县城！控制局面！”
“得令！”张世荣眼睛一亮，这活他熟！立刻点齐人马，再次化身“溃兵”，呼啸着向南奔去，沿途继续播撒恐慌的种子。
直到张世荣的身影消失在烟尘中，被押着的徐宗干和恒裕才猛然意识到，刚才那个下达命令、被张世荣恭敬献刀的“普通士兵”，竟就是他们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的兴汉军首领！两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表情精彩纷呈。
当林远山目光看向两人的时候，恒裕首先反应过来，他强撑着挺起胸膛，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台湾第一巴图鲁”的尊严，色厉内荏地吼道：“逆…逆首？！哼！既…既落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本镇…本镇乃朝廷命官，绝不屈膝于你这等反贼！”
林远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慢悠悠地踱到恒裕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哦？不惧生死？好！有骨气！我最欣赏硬骨头！”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然杀气，“来人！记下！总兵恒裕自求一死，而且点名要剐，待府城安定，择一闹市，找最好手艺的师傅将其凌迟处死！剐够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唯你们是问！让全城百姓都看看，这巴图鲁有多硬！”
“凌…凌迟？！三…三千六百刀？！”恒裕脸上的“英勇”瞬间崩塌，化作极致的恐惧，双腿一软，若非士兵架着，几乎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硬气字眼，只剩筛糠般的颤抖。
林远山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脸色惨白却强作镇定的徐宗干：“呦！这不是徐道台吗，久仰了。听说你饱读诗书，学贯古今？怎么混成这个样子了？”
徐宗干看着林远山戏耍恒裕，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杆，尽管官帽丢掉，须发散乱，仍试图维持读书人的体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强自镇定：“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然，老夫观你行事，非寻常草莽，麾下亦军纪严明，颇有章法。何苦背负这‘反贼’之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远山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发笑，便继续苦口婆心劝诫：“大清立国二百载，虽有弊政，然根基深厚，天命所归！远的不说，近如李石林恭、闽南小刀会，声势亦曾浩大，如今安在？不过旋起旋灭！
郑成功何等英雄？据台抗清，最终又如何？身死子降！前车之鉴啊！统领若肯悬崖勒马，率众归顺朝廷，老夫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既往不咎！朝廷定会赐予高官厚禄，统领亦可青史留名，何必…”
“够了！我还以为你有何高见，你这个无耻老贼也配提郑成功！”林远山一声断喝，如同惊雷，打断了徐宗干的喋喋不休。他目光如电，直刺徐宗干眼底，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切骨入髓：
“冚家铲！收起你这套虚伪透顶的说辞！青史留名？留什么名？做满清鞑虏的忠犬之名吗？你饱读诗书，读的莫非是《包衣奴才经》？读的是《异族主子书》？”
他向前一步，气势迫人：“你说大清根基深厚？那我来告诉你，这根基是什么！是扬州十日堆积如山的汉人骸骨！是嘉定三屠浸透地砖的鲜血！是江阴城破，满城妇孺投井自尽的悲歌！还是庚寅之劫广州城七十万汉人血战九月，城破死剩七十几人的不屈！
是剃发易服，断我华夏衣冠的奇耻大辱！是文字狱大兴，禁锢思想，诛杀士林的黑暗！”
林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力量：“你口口声声说林恭、小刀会旋起旋灭？那我告诉你，他们为何会起？是因为这满清鞑虏，视我汉民如牛马，敲骨吸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贪官污吏横行无忌！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他们纵然失败，亦是反抗压迫的义士！他们的血，会唤醒更多人！而你们这些依附在满清吸血机器上的蠹虫，有何资格嘲笑他们的失败？！”
“至于郑成功！”林远山眼中闪烁着怒火，“他是驱逐荷兰红夷、光复台湾的民族英雄！他一生抗清，矢志不渝，虽壮志未酬，但浩气长存！他的名字，将永载史册，受万世敬仰！他的信念由我们继承！
而你徐宗干，还有你这狗屁大清，只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不仅要在此地给他立碑，还要让后世所有台湾百姓都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守护者！谁才是窃国大盗！”
他猛地指向身后那些被清军劫掠过、刚刚经历战火的村庄，又指向城内隐隐传来的哭喊：“再看看你们所谓的‘天兵’！看看这五千北上清军沿途做了什么？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这就是你口中的‘朝廷王师’？这就是你为之效忠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