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章程,指着核心条目:“玉莹以为,当务之急有四:
其一,由兴汉军出面,统合所有抄没之茶园、樟脑寮及制茶工坊,设‘台北茶樟总行’,统一管理;
其二,厘定品质标准,严控采收、烘焙、蒸脑各环节,优品方能外销;
其三,在艋舺择地设大宗货栈,吸引闽粤、江浙乃至洋行大商直接采购,减少中间环节;
其四,兴汉军派出人手清剿土匪生番,保障山间运输及港口安全,震慑宵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远山,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若统领信得过,玉莹愿担此重任!非为家父,实为玉莹自己!
家父已将泉州、台南商路尽付两位兄长,玉莹留此,不过协助账目。然玉莹自小深熟茶性、樟务,更不甘此生困于闺阁!
愿以此策,为兴汉军开源,亦为自己挣一份功业!请统领明鉴!”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最后一句带着压抑许久的不甘与渴望。
厅内一时寂静。林远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李玉莹倔强的脸庞、舆图上的标记和那份详实的章程间来回移动。
他确实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婉的商贾之女,胸中竟有如此沟壑与胆气。
他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李源的传声筒,或是想为李家争取些好处,却不想他是要为自己劈开一条路。
“呵,”林远山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欣赏,“李小姐好大的气魄,好深的算计。令尊可知你此来之意?”
李玉莹抿了抿唇:“家父…尚不知晓详情。但玉莹心意已决。”
林远山看着那些桌上的文本沉默了片刻。
台北初定,百废待兴,粮食是根本,但财源同样重要,必须要要让这个地方正收益运转起来,源源不断供给兴汉军的行动,而不是拖累他的计划。
茶叶、樟脑确实是看得见的金山银山。林远山跟鬼佬洋行有很多的交易,茶叶是永远都不缺销路的。
李玉莹的计划,核心在于“整合”与“品质”,这与他发展特色产业的思路不谋而合。他熟悉本地产业,有商业头脑,更重要的是,他有强烈的证明自己的欲望。
这种欲望,往往能催生出巨大的能量。至于他是女人…他林远山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敢用吴彩珠,就敢用他李玉莹!
他抬头对上李玉莹:“好!有胆识!有谋划!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他抬手往那份章程重重一拍,然后推了过去,“抄没的陈家、刘家、王记等七家茶行、三处樟脑寮、连带其在艋舺的库房货栈,全部拨付给你,作为‘台北茶樟总行’之基业!
章程所拟四条,准你便宜行事!所需人手你可自行招募,报备于内务处备案即可。至于销路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来跟你对接,我再给你二十个护卫。”
他盯着李玉莹的眼睛,语气转沉:“但李小姐记住,我给你机会,是要见实效的!半年之内,我要看到台北茶樟统一的品质标准立起来,看到稳定分级的商品出货!如果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或是中饱私囊…军法无情!”最后四个字,带着冰冷的铁血气息。
李玉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惊喜和沉重的压力同时袭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离座深深一福,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异常坚定:“谢统领信任!玉莹必竭心尽力,不负所托!若有差池,甘受军法!”
“我们不兴这一套繁文缛节。”林远山点点头,挥挥手:“去吧。尽快拿出细则呈报。记住,时间不等人。”
看着李玉莹强自镇定却脚步轻快离去的背影,林远山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步棋,是险棋,也是妙棋。
成,则台北财源滚滚;败,也无非是敲打一下李家,逼李源这个老狐狸出来给他女儿收拾烂摊子。
他倒要看看,这只被压抑已久的金丝雀,能否真的搏击风浪。
……
台南府城,台湾道衙署。海风裹挟着闷热与咸腥,却吹不散议事厅内几乎凝固的沉重气氛。
台湾道徐宗干,一个面容清癯、眉头紧锁的中年文官,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桌面上那份迟来的急报。
上面清晰地写着“台北全境陷于粤匪兴汉军部,鸡笼、淡水、艋舺皆失!”的字样。
他对面,台湾镇总兵恒裕,一个身材健壮的武官,正烦躁地踱着步,来回不停。
“徐大人!澎湖!澎湖才是心腹大患!”恒裕猛地停下,指着地图上澎湖的位置,声情激烈,“它卡在咱喉咙眼上!逆匪占了澎湖,切断了我们跟福建的航路,他的船队朝发夕至就能炮轰安平港!
台北?台北离得远,山高林密,那帮泥腿子翻不起大浪!当务之急是夺回澎湖,拔掉这把刀!”
徐宗干抬起疲惫的眼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恒军门,澎湖是刀,台北就是后院起火的柴堆!这群逆匪非寻常海寇流贼!
你看他行事:取澎湖如探囊取物,下台北如庖丁解牛!据报其军纪森严,收买人心,更在台北废苛税、分田地、兴水利!此乃欲扎根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