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任其在台北站稳脚跟,整合丁口,开垦荒地,假以时日,必成燎原之势!届时南北受敌,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台北盆地:“澎湖险固,易守难攻。我水师主力尽丧于彼处,福建水师又被小刀会牵制于金、厦,能抽调多少船?多少兵?即便强攻得手,必是尸山血海,损兵折将!那时逆匪在台北羽翼已丰,挥师南下,我等拿什么抵挡?此乃舍本逐末!”
恒裕被噎了一下,脸色更红,梗着脖子道:“那依大人之见,放着澎湖这把按在脖子上的刀不管,直接北上?大军一动,府城空虚,逆匪水师从澎湖来袭怎么办?咱们是顾头不顾腚!”他拍着桌子,“澎湖不收复,大军北上,后路随时被断!粮道如何保障?军心如何安稳?”
这正是最令人绝望的死结。林远山放弃近在咫尺、看似更富庶的台南府城,转取澎湖和台北的战略,其高明之处此刻显露无遗。
澎湖是悬在台南头顶的利剑,台北是插入台湾腹心的楔子。
攻澎湖,怕台北坐大,且福建援兵难至;攻台北,又恐澎湖水师背刺,且路途遥远,补给困难。无论先打哪里,都面临被另一方牵制甚至夹击的风险。
两人争执不下,厅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地图上海浪般的纹路。
“罢了!”徐宗干颓然坐回椅中,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澎湖、台北,皆非旦夕可图。眼下…还是先肃清肘腋之患吧。”他指的是仍在台南南部山区流窜、虽已势微但仍未彻底剿灭的林恭残部。
提到林恭,恒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一丝轻松。相比兴汉军这个神秘莫测、手段老辣的劲敌,林恭这种旋起旋灭的“土寇”显然好对付得多。
“大人说的是!林恭这厮,跳梁小丑尔!待本镇将其彻底碾碎,提头来见!”他急于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缓解面对林远山带来的巨大压力。
为了尽快解决林恭,恒裕和徐宗干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那曾助林恭攻破凤山县城的义民首领林万掌。
此人盘踞枋寮,熟悉山林,且首鼠两端。一封许诺赦免其罪、甚至可能给予官职的密信,由心腹乔装混入枋寮,送到了林万掌手中。
在官府大军压境的威胁和赦免封官的诱惑下,林万掌毫不犹豫地再次倒戈。七月底,林恭在一次毫无防备的赴宴中被林万掌的亲信拿下,捆成了粽子,秘密押送府城。恒裕迫不及待地将其当众处决,首级悬挂城门示众。
林恭一死,里应外合之下剩下的也就一哄而散,在台南掀起波澜的林恭民乱随即宣告结束。
而这也是历史上的相差无几的情况,只不过因为林远山的出现搅局,林恭死得更早了。
林恭的轻易覆灭,给台南官场注入了一针虚幻的强心剂。恒裕看着林恭那颗狰狞的首级,心中那股被林远山压制的憋闷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剿灭“粤匪”的豪情再次涌起,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澎湖的失守,或许真的只是守军疏忽大意,被贼人钻了空子?那些粤匪未必真有多强!澎湖的百姓,一定还在翘首以盼王师!
“徐大人!逆匪跳梁小丑已除!该是解决澎湖的时候了!”恒裕豪气干云,“本镇已思得一计!仿效逆匪取澎湖之法,派人潜渡马公,联络岛上心向朝廷的义民,里应外合!定能一举荡平海寇!”
徐宗干看着恒裕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中忧虑更甚。他深知澎湖失守绝非偶然,兴汉军的手段也绝非林恭可比。但恒裕执意要打,福建方面又指望不上,他只能抱着万一的希望,勉强同意,并竭力筹措粮饷船只。
台南清廷勉强拼凑出五艘加固改装、勉强能称作战船的福船,加上征用的十几艘稍大的商船,装载了一千五百名绿营兵。在一个无月的暗夜,船队悄然驶向澎湖方向。
他们寄希望于偷渡成功的细作能打开局面。然而,他们派出的几批乔装渔民的细作,刚在马公岛偏僻处登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警惕性极高的当地渔民盯上。渔民们没有忘记兴汉军公审渔霸、废除苛税、分粮修渠的恩情,更对清兵往日盘剥记忆犹新。这些生面孔鬼鬼祟祟,言语支吾,立刻就被举报到了留守澎湖的兴汉军把总处。
把总冷笑一声,下令将计就计。一面派快船飞报台北林远山,一面严密封锁消息,并故意在细作面前流露出“防备松懈”的假象,甚至派人不经意间引导他们“某处滩头易于登陆”。
当夜,清军船队在细作发出的“顺利接应”信号指引下,果然驶向预定滩头。一千五百名绿营兵,在带队参将的催促下,乱哄哄地涉水上岸,心中幻想着里应外合的轻松胜利。
然而,他们刚在滩头勉强整队,还没来得及向“内应”靠拢,异变陡生!
四周黑暗的山坡、礁石后,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滩头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黑洞洞的枪口和闪着寒光的炮口!兴汉军士兵如同从地底冒出,沉默而森严地将登陆的清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把总洪亮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那参将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凉。看着周围严整的军阵和绝对优势的火力,再看看身后乱作一团、惊恐万状的士兵,以及海面上那几艘在兴汉军炮口下瑟瑟发抖的可怜“战船”,他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了。抵抗?那纯粹是找死!
“……降!我们降!”参将颓然扔下腰刀,声音嘶哑地喊道。
就算有人想要反抗也无济于事,一千五百绿营,连同那几艘改装福船和商船,几乎兵不血刃地成了兴汉军的俘虏。
消息传回台南,恒裕暴跳如雷,砸碎了心爱的古董,却也只能无能狂怒。
徐宗干则面沉似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府库和人心惶惶的府城,彻底断了北上的念头。
除了加紧向福建告急求援,严令各地闭城自守外,他再也无计可施。
而在台北艋舺,当林远山正对着地图,皱眉思索是否要抽调本就紧张的兵力增援澎湖时,第二天清晨,一艘快船便冲入了淡水河口。传令兵带来的不是告急文书,而是一份澎湖大捷的捷报,以及一千五百名垂头丧气的俘虏即将押送台北的消息。
林远山看着捷报,先是一愣,随即畅快大笑:“好!好一个请君入瓮!干得漂亮!”澎湖这把悬在台南头顶的利剑,不仅稳如泰山,还反过来狠狠割了清廷一刀。
他取澎湖、占台北的战略布局,其精妙之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台南的清廷大员们,此刻想必正深陷于首尾难顾、投鼠忌器的巨大困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