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生抹了把额上滚落的汗珠,粗布短褐早已被汗水和泥浆浸透,紧贴在身上。
他并没有因为林远山离开而脱掉短打穿回长衫,依旧跟那些民夫奋斗在一起,此时黑山豹被剿灭的消息传来,他在一旁看着大家的反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说实话他就在这边长大,他太熟悉这片土地,也深知清廷治下那深入骨髓的冷漠与割裂。
士绅高踞云端,视佃农如草芥;村落之间,常为水源、田界械斗不休;便是同村邻里,也因生计艰难而彼此提防,疏离得如同陌路。
汉人与生番之间,劫掠杀人是常有的事情,就连汉人内部都有闽南移民广东移民跟客家人之间的斗争,不同人之间都仿佛将对方视作敌人。
大家都以为世界就应该是这样,但是兴汉军到来之后在短短半个月就扭转了这种局面,那些被分割成一个个村子,一个个家庭,一个个人的民众团结起来,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凝聚在“兴汉”旗帜之上。
陈明生亲眼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畏缩的面孔,在拿到盖着红印的承佃契约时涌出浑浊的泪水;看着不同村落的汉子在兴汉军士兵的带领下,合力夯筑堤坝时同心合力;看着平日里见了衙役就躲的老农,竟敢主动向巡逻的兴汉军士兵报告可疑行踪。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的磅礴向心力,让陈明生心潮澎湃,彻底明白了林远山所为的意义。
与此同时,艋舺城区,那座作为临时指挥所的大宅门外。
李玉莹第三次站在了紧闭的朱漆大门前。他一身素雅月白绸衫,鬓角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在炎炎烈日下显得格外清冷。
前两次扑空,第一次林远山在水利工地没见到,第二次林远山在军营征兵也没见到,而现在第三次,诸葛亮都请出来了,但还是没见到。
“烦请再通禀一声,李玉莹求见林统领,有要事相商。”他尽量保持着从容,但细密的汗珠已悄然沁出额角,语气中已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值守的士兵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声音平静无波:“统领有军务在身,带兵入山清剿溃兵匪患去了。
这位小姐若有紧急事务,可由属下登记转达执法处或民政处。若非急事,请在此登记,待统领归来再行禀报。”话语机械而周全,显然复述过多次。
李玉莹微微一怔,秀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亲自剿匪?他本以为是托词,或是寻常的巡视。但再联想到最近坊间关于这位统领深入田地、跳进淤泥的种种“离经叛道”之举,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劝课农桑没错,就连他们家往年到了时节都会祭拜祈福,他上去摘下第一颗茶树,可后面的就是那些茶农的事情了,就像哪个官员不做做样子?可亲自带兵钻深山老林剿匪?这与他认知里高坐衙署、运筹帷幄的“官老爷”形象相去甚远。似乎做得太过真实,太过…不像个官了。
一丝困惑和前所未有的好奇,取代了之前的矜持。他望着大宅那扇紧闭的大门,又望向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深山,最终在登记簿上留下娟秀却略显迟疑的字迹:“茶商李玉莹,欲商谈茶叶贸易及地方善后事宜。”搁下笔转身离去,背影在炎炎烈日下显得有些踟蹰。
这个盘踞台北的军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
林远山是真的进山了,他研究一番之后估算出台湾现在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万的生番,以中央山脉为核心,呈“环汉人聚居区”的带状分布,其实就是被汉人驱赶进山了。
而在台北盆地主要在东南、西南方向的山上,林远山收到清军出没的消息,当即让人封锁山下,点上一营五百士兵一路追来也正是这个方向。
“报!前方发现清军跟生番部落战斗留下的痕迹。”
侦察兵回来汇报,林远山赶紧深入……
他蹲在一处被攻破的生番部落废墟旁,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木灰烬的气息呛人鼻息。
残破的草寮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木栅栏被暴力破坏,散落着带有独特纹饰的陶罐碎片和染血的草编蓑衣。几具生番战士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身上是枪弹撕裂的痕迹,还有部分刺刀贯穿,看来这伙清军溃兵的武器装备优良呀。
不远处,也躺着几具穿着破烂清军号衣的尸体,身上插着粗糙的竹矛和箭矢,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这些清兵真的凶残,居然一个活口没留,劫掠这里之后逃入了更深处,我们必须要要尽快找到他们才行。”
他话语一顿,示意“现在先收拾一下这里吧。”
士兵忙着搬运尸体,林远山则仔细查看着那些独特的生番居所。
低矮的木架草寮用以抵御台风,墙上悬挂的兽骨和羽毛装饰,散落在地的藤编背篓和石制工具。这些细节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与山下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他注意到几件还算完好的厚实草编蓑衣,显然是为了应对台湾漫长雨季的智慧结晶。
来都来了,不能浪费,清理出来的尸体全都丢入血池,给到林远山二十个生化人。
而这些以生番为材料制造的生化人变成了当地采药、猎户、山民出身,天生就对周围的情况很熟悉,知道哪些地方有路,哪些地方危险,更能找到隐藏在原始森林之中的生番。
接下来几天,林远山带着这支不断壮大的队伍,像是幽灵般在原始森林穿梭追踪那支神鬼莫测的溃兵,可总是来迟一步。
距离最近的时候是一次清军溃兵跟山里有个大型群落交火,当天响了半天的枪声,等林远山赶去的时候又迟了一步,整个山寨基本没剩活口了,只能含泪收拾。
有时候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林远山是在帮他们追击清军,有些生番会突然袭击,为了自保,不可能避免发生战斗。
当林远山带着一身山林间的潮气、草屑和淡淡的硝烟味回到艋舺时,他身后跟随的部队,已悄然增加了四百之数,这背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加上前段时间处理掉的那些罪犯,现在生化人总数已经到了三千人。
新征的两千新兵算进去,普通人总数在五千。
也就是现在总兵力达到了八千人。
只不过在台南这边是一营的一千五百,加上二营的一千两百老兵,以及新兵营的两千,一共四千七百人。
这还是林远山压着的情况,否则轻易就能拉起一万队伍,但暴涨未必就是好事,供养这支队伍的后勤还有资源就够他头疼了,武器装备得从广州那边调一批过来,他们对比清军的优势就是全套的英式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