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的劣绅恶霸及其家丁成了最好的免费劳力。在士兵和招募的本地民夫带领下,一场规模空前的水利整修开始了。
重点疏通因淤塞而时常泛滥、淹没良田的鸡笼河、淡水河以及大汉溪、景美溪等支流河道,加固堤防,清理主要的灌溉沟渠瑠公圳。
林远山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最艰苦的工段。他挽起沾满泥浆的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与士兵、民夫一同跳进齐膝深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里,挥舞铁锹,肩扛沉重的条石。
哪里最脏最累,哪里就能看到他带头干的身影。汗水浸透了他的短衫,泥点溅满了他的脸庞,他却毫不在意,呼喝声中气十足。
陈明生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明白了统领那句“在你手下干活”并非戏言。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这个原本握惯了笔杆子的书生,也咬咬牙,换上简便的粗布短打,学着林远山的样子,笨拙却坚定地加入了劳动的行列。
虽然没干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几乎直不起腰,但他却感觉到一种万众一心的豪迈。
晌午,工地旁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巨大的铁锅。炊烟袅袅,饭香四溢。大块腌渍得发红的咸鱼、油光发亮的腊肉被仔细清洗干净,铺在蒸得喷香的白米饭上同蒸。出锅时,咸鱼腊肉被斩成厚片,油润诱人。旁边的大锅里,翻滚着附近村民采来的新鲜野菜汤,碧绿清亮。
“肉!真的有肉吃!”
“香!真他娘的香啊!”
民夫们围拢过来,眼睛都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他们被官府、被士绅征发劳役无数次,哪次不是自带干粮,啃着硬得硌牙的粗饼,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别说油腥,连粒像样的米都少见!
他们是种粮人,可平日里吃的,不过是麸皮、野菜混着碎米的糊糊。河边的还能摸点小鱼小虾,这远离河岸的,一年到头也沾不到几回荤腥!种粮的吃不起粮,在这世道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兴汉军说包伙食,他们起初只当是句空话,有顿稠粥就谢天谢地了。可眼前这白花花的大米饭,油汪汪的咸鱼腊肉,碧莹莹的野菜汤……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
更加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那些士兵,包括统领都是跟他们吃一样的。
不仅如此,说好的工钱日结,铜板虽不多,却沉甸甸、实打实地落在了每个人的手心!这份尊重与守信,点燃了民夫们心中从未有过的火苗。干起活来,仿佛身上的疲惫都轻了几分,力气也凭空生了出来!
同样那些农家的妇孺也都上来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妇人挑起两担淤泥还能健步如飞,这些都是上好的田肥,只要晒干就能用。
短暂的闲暇时林远山又跟那些民夫们围坐在一起,喝着粗茶,唾沫横飞地讲着海上搏杀的惊险,说书一般引得众人阵阵惊呼。
而最受欢迎的“保留节目”,莫过于兴汉军光复澎湖之战。当讲到敢死队顶着炮火强登蛇头山,讲到潜伏奇兵突袭西屿东台炮垒,讲到水师在狭窄水道里杀得清军人仰船翻时,围听的民夫们屏住呼吸,拳头紧握,仿佛身临其境。
听到清军溃败逃窜的狼狈相,人群中便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仿佛积压多年的郁气在这一刻尽情宣泄。
陈明生坐在人群边缘,擦着汗,听着这些刀光剑影的故事,看着身边这位毫无架子的统帅,感受着这支迥异于任何旧式军队的奇特氛围,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是震撼,是认同,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烈日灼烤,汗水如溪流般淌下,浸透了每一个劳动者的衣衫。然而,当看到浑浊的河水被成功引入干涸的引水渠,当看到摇摇欲坠的堤坝在众人的夯筑下一点点变得坚实稳固,一种近乎原始的、“人定胜天”的豪情与共同建设家园的凝聚力,在汗水和泥土的气息中,在疲惫却满足的笑声里,悄然滋生,弥漫在整个热气腾腾的台北盆地。
这片浸水的土地,正在被无数双手,从泥泞中奋力托起。
然而,并非所有问题都如此顺利。这边士兵跟农民一起在盆地边缘的田地抢收。
远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竹哨声和惊恐的呼喊!只见一群脸上刺着青黑色纹面、手持竹矛弓箭的生番战士,如同鬼魅般从林间冲出,袭击了正在田里劳作的农民!
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就是想要抢夺新收割的稻谷和农具!两名躲避不及的农民被竹矛刺伤,血流如注。
“保护百姓!”什长厉声下令,士兵们迅速三三两两冲了过去,根本一点都不畏惧战斗。
但生番极其警觉,抢到些许东西后,立刻遁入茂密的山林,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惊魂未定的农民和伤者的哀嚎。
看着地上散落的、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稻穗,什长蹲下身,查看伤者的情况,又仔细询问了受惊的农民。
大概了解了情况之后,然后亲自留守在这边安抚村民,派人手赶紧回去通知。
这边林远山正在跟民夫在闲暇时吹牛逼呢,却突然等来了这个消息。
林远山眉头紧锁。关于台湾的生番他也听说过,此时像是在思索什么。
一个民夫心有余悸地说:“大人…他们是山那边的…往年也经常下山劫掠…清兵根本就不管。”
“不但抢东西,还抢人呢,可怜我那二舅家的女儿,那些生番就该杀千刀的!”
民众开始躁动起来,因为这汉番冲突,由来已久。清廷也不管,只是粗暴划分番界隔离,从未解决土地和资源的根本矛盾。
“我们之前清剿的时候不少溃逃的清兵跟收到消息跑掉的地主武装都逃入了深山,很有可能跟那些生番合流,还有就是他们可能受到清廷的雇佣对我们发起袭击。”
林远山突然冒出一句话,“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被那些溃兵跟地主打,被迫逃下山来混口吃的。”
出了这种事,林远山没有再留在这边,叫来陈明生吩咐下去,由他负责,然后便回到临时设在艋舺一处大宅的指挥部。
林远山立刻调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附近生番部落的资料,并找来几个熟悉番情的,常在山里走动的汉人、熟番询问,很快就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