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透露出家传,林远山自然也应当有所回报,说出了他们最关心的事情,沉稳的声音在室内回荡,讲述着兴汉军一路披荆斩棘的战绩:
“我们在伶仃洋大破清军水师主力,阵斩三千,俘虏五千之众,那为清廷卖命的洪名香自知不敌投海自尽。”
“我们一路而来,破碣石、攻达濠,登南澳,饶平驻扎的黄冈协两个营的清军望风而逃根本不敢与我们交战,粤东再无清军水师一船入海。”
“至于台湾锁钥之称的澎湖?”林远山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豪气:“就在几天前,所谓的铁桶阵被我军半天击穿,澎湖光复!等我军来到淡水港的时候,那些清兵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陈怀仁父子听得心神激荡。伶仃洋、碣石、达濠这些地名对他们而言遥远而模糊,因为被隔离在这个地方太久了,也不像是茶商李源那样跟外面有接收消息的渠道。所以听得一愣愣的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但澎湖!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那是清军口中扼守台海、固若金汤的要塞!半天?半天就被眼前这位统领的军队击穿了?!这绝非虚言所能达到的战果,只能说明这支兴汉军……强得可怕!
“将军神勇!兴汉军真乃天兵天将啊!”陈怀仁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他虽是读书人,此刻也被这实实在在的战绩冲击得难以维持完全的文雅。
林远山在其他地方说话那是怎么直白怎么来,因为你说得乱七八糟普通人听不懂,带清文化封锁太严重了,遍地都是文盲。
但陈家人说话都文绉绉的,搞得他也只能跟着,好在半文半白也就应付过去。
陈怀仁并不是什么傻子,他能听出林远山说这些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但是这种安抚也让他有些委屈的情绪在里面。
兴汉军占据台北盆地已有数日,陈家为何迟迟没有主动投效,非要等到大军找上门来,才突然表示要倾家相助?这绝非演戏!
他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苦涩与后怕:“统领明鉴!非是我陈家犹豫观望,实是…实是根底特殊,不敢不慎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头沉重的阴影,“前番小刀会举事,声势何等浩大?我等闻讯,皆翘首以盼,以为王师将至,可光复汉家衣冠!
奈何…不过两月,便音讯全无,徒留叹息!台南林恭之乱,亦如星火,转瞬即灭。
这两次希望乍起又倏忽湮灭,如同冷水浇头,实在…实在不敢再轻易托付满腔热血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历经失望后的疲惫与谨慎。
林远山微微颔首,理解这份沉重。他简单告知了小刀会困守厦门、进退维谷的窘境,以及台南林恭等人不过是旋起旋灭的流寇,难成大器。
陈怀仁闻言,扼腕痛惜:“小刀会……唉!大好局面,竟至于此!惜哉!痛哉!”但随即,他看向林远山的目光重新变得灼热而坚定,“然则,观统领之兴汉军,军容整肃,号令严明,所行之事,皆合古之仁者之师!此乃真龙气象!非彼等可比!”
林远山感受到这份信任的重量,郑重起身,对着陈怀仁父子深深一揖:“神州板荡,烽烟四起!陈老先生与令郎,家学渊源,心系华夏,明理通变,正是我兴汉军求之不得的臂膀!我斗胆,恳请先生与令郎出山相助,共襄光复大业!此情此义,远胜万贯家财!”
他的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陈明生身上,带着欣赏:“方才闻令郎名讳‘明生’,光明之生,生于大明,亦生于华夏复兴之志!好名字!观令郎气度,沉稳内敛,想必饱读诗书?”
陈明生躬身,仪态从容,声音清朗如溪水击石:“回统领,晚生蒙家父教导,于四书五经略知一二。然自觉科举之路,不过为清廷装点门面,粉饰太平,故从未应试。唯愿效法祖、父,守此乡土,教邻里稚童识得文字,不忘根本。”言语间,自有一股不慕浮华的清刚之气。
林远山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守乡土,教孩童,不忘根本’,此乃大义!如今我兴汉军初定台北,最紧要者,莫过于安定民生,恢复生产。
眼下早稻待收,晚稻播种在即,时节不等人!我想请明生兄弟出山,专司‘劝农’之事,协调各方清丈土地,督导抢收抢种,推广良种新肥,务必确保晚稻不误农时!此乃安民立基之根本,不知明生兄弟可愿担此重任?”
林远山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熟悉本地的人,更需要一个有着深厚“反清复明”历史渊源、能在精神上凝聚部分人心、家风清正且有实际能力的人。陈明生的谈吐见识,让他看到了潜力。
兴复汉室的理想就在面前,陈明生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火焰!他看向父亲,陈怀仁用力点头,眼中是无比的欣慰与鼓励,仿佛看到了家族百年等待的曙光终于照进了现实。
陈明生再无犹豫,整肃衣冠,对着林远山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铿锵有力,仿佛能穿透屋瓦:“明生虽才疏学浅,然深知农桑乃国本!统领不以明生愚钝,委以重任,明生敢不尽心竭力,肝脑涂地?定为义军,为这台北百姓,竭尽全力,不误农时!不负兴汉之名!不负祖辈之志!”
“快快请起!”林远山赶紧上前将人扶住,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历代统治者都用儒教,实在是好用呀!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在那套尘封的汉家衣冠上,也勾勒出林远山与陈明生两代“传承”坚毅而充满希望的侧影。
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与跨越百年的薪火暖流,在这河畔小院的暮色中静静交汇、奔涌。
窗外,淡水河无声流淌,而河畔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新的生机,正随着晚稻的种子,在泥土深处悄然萌动。
实际上林远山深知,摧毁旧世界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建设新世界,而且要快!晚季稻播种的时节迫在眉睫。
安抚百姓不是城里、村头随便贴一张公告,喊几句口号,必须想办法尽快恢复生产。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
艋胛城区戒严而已,林远山没有这么多兵力覆盖到整个盆地,所以城外还是有些无主之地般混乱的。
早稻的金黄在七月的烈日下已有些刺眼,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农户佝偻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在自家田里飞快地抢割着稻穗。
慌乱中田里的稻子被割得东一块西一块,如同被野狗啃过。他一边割,一边紧张地瞟着远处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
突然,一支之前见过,衣着区别于清军的小队出现在土路尽头!整齐的步伐,就是身上没有背着枪,只有腰刀手铳装备。
但农户吓得魂飞魄散,镰刀掉在泥水里,他连滚带爬地缩进田埂下的水沟,浑身泥泞,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