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涌扼守大汉溪河谷走廊,沟通台北与桃园,两边都是高山丘陵,位置险要,就这一条千百万年来河道冲刷出来的山谷还算平坦,也是军事要地。
控制三角涌就能将整个台北盆地跟台湾府割裂,虽然就一路冲进来都没人的情况,林远山也不确定会不会真的有清军会过来。
士兵脚下是泥泞不堪、被牛车压出深深车辙的土路。夏季暴雨冲刷下,让这片河谷非常危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爆发山洪,所以问过老乡之后根本就不敢坐船。
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在七月骄阳下蒸腾着湿热水汽的丘陵。茂密的原始林覆盖着山坡,林间藤蔓缠绕,虫鸣震耳欲聋。
行军是艰苦的,短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燧发枪的枪托也变得湿滑,火药得狠狠扎实在防水袋里不然很快就会变得湿润。
在这里最大的敌人不是清兵,而是气候,也就是大部分士兵都是广东的,不然非战斗减员都不奇怪。
偶尔经过的河畔村庄,低矮的土坯房静悄悄的,门缝后闪烁着惊恐或麻木的眼睛。田里的稻子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垂着,本该是丰收的景象,却因兵乱而显得荒芜凄凉,杂草在田埂间疯长。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被晒焦、以及远处沼泽传来的淡淡腐殖质气味。士兵们沉默地行进,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侧幽深的林莽,那里随时可能射出生番的冷箭或冲出匪徒。
阿伯躲在自家矮房,只露出惊恐的眼睛。他刚看到一队穿着统一服饰、扛着长枪的兵,比清兵整齐得多,杀气腾腾地从大路上走过。
他们没进村抢东西,甚至没多看一眼田里快要烂掉的稻子。阿伯又怕又疑惑,这是哪来的兵?是来杀人的,还是……?
望着那片金黄的、却无人敢收割的稻田,愁苦地叹了口气。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了,晚季稻也赶不上播种了。
因为气候的差别,广东的早稻收割是在七月中旬,但台湾府不同,在六月底七月初就开始了。同样他们要在七月完成晚稻的播种,否则就会影响晚稻的生长。
也就是说林远山他们出现的时间正是那最繁忙的收割季,只不过现在因为兴汉军突然介入而出现了些许问题。
打仗对于大部分老百姓来说都是恐惧的,生怕出去会被当作战功刷,杀良冒功的事情几千年了。
躲在家里也怕被劫掠,甚至整个村子都带上东西逃到山上都出现,那些田地自然也就丢荒了。
普通的自耕农,佃户面对天灾人祸的抗风险能力太差了,每一次灾难到来都意味着无数人家破人亡。
但有些人却不这么认为。
林大通是淡水河畔一个大地主,手下管着几百亩水田和几十户佃农。他不在艋胛城区,而是住在河湾处一座高墙大院、带着碉楼的大宅里。
兴汉军打来的消息传来,管家吓得面如土色。林大通却捻着山羊胡,啜着上好的乌龙茶,不以为意:“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不过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海寇罢了,就是趁着朝廷南边剿匪让他们钻了空子,否则怎么可能是朝廷的对手。
就算他真的打赢了朝廷又能怎么样?历朝历代,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这地方上收租纳粮、管束刁民,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乡绅?
等他们占了地方,缺粮少饷,自然要来求我们。到时候,该孝敬的孝敬,该打点的打点,换块牌子,日子照过!”
他甚至盘算着,等新主子上台,说不定能趁机吞并几户逃亡邻居的田地。每次天灾人祸都是他兼并的时候,他吩咐管家:“紧闭门户,看好粮仓。让庄丁都打起精神,防着那些泥腿子趁乱闹事就行。”
他压根没把兴汉军的布告当回事,千百年来,哪有不靠他们这些地头蛇的官府?
林远山的行动粉碎了林大通们的幻想,也震撼了所有麻木的心灵。
当兴汉军士兵砸开林家大院的门时,林大通还在悠然品茶。他似乎早有预料,堆起笑脸,捧出一盘早已备好的银两:“军爷辛苦,一点茶水钱……”话未说完,冰冷的枪口已抵住他的脑门。
士兵根本不看银两,厉声喝道:“林大通!强占民田、私设刑堂、逼死佃户刘老三、勾结衙役放印子钱逼良为娼……证据确凿!拿下!查封所有家业!”
林大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在地,被如死狗般拖走。
他的高墙大院、粮仓里的堆积如山的陈粮、地窖里埋藏的金银,瞬间化为乌有。这一幕,被许多在外面围观的百姓看得清清楚楚,冲击力无与伦比。
这两天艋胛城区的抓完了,现在开始抓其他了。
这里面想要调查清楚需要很长时间,但瞄准大地主是最简单的事情,因为现在的生产力中小型地主可能冤枉,但你不剥削根本当不了大地主。
抓!依据民众指认跟举报下,一个个大地主被抄家。
青砖黛瓦的院落静静矗立在略显浑浊的河岸边,与周围低矮杂乱的民居相比,显出一种内敛的整洁。
当兴汉军士兵来到此处,院前,十几个皮肤黝黑、衣着朴素的佃户,不顾地上泥泞,纷纷跪倒,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
“军爷开恩啊!陈老爷是顶顶好的东家!”
“是啊军爷!去年大水,要不是陈老爷开仓借粮,我们全家都得饿死!”
“租子只收三成半,从不加派!”
“陈少爷还教我们娃儿认字,不收钱!”
“陈老爷从不和衙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