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队的哨长此刻却皱紧了眉头。之前那些佃户都恨不得比他们还狠，这里的情况不对！
可是他见过太多乡绅劣迹，本能地带着怀疑。
一边他赶紧扶起那些跪地的佃户仔细盘问，一边让人去敲门，查核了陈家的田亩契册和历年账目。
院门大开，院主陈怀仁，一个身形清癯、年约五旬的中年人，身着半旧的葛布长衫，带着家眷肃立在门前石阶上。
他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唯独就没有害怕。
很快结果让哨长有些意外，陈家田产不过百亩，账目清晰，租额确实远低于本地普遍的五成甚至六成，账上还有几笔明确的荒年借贷记录，且无重利盘剥。
邻居们口中的口碑更是出奇地一致。这陈怀仁，似乎真如他门前石阶般，方正清白，与那些脑满肠肥的劣绅截然不同。
事出反常，哨长不敢擅专，立刻派人飞报统领。
当林远山赶到时，夕阳的金辉正洒在陈宅的青瓦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前肃立的陈怀仁，虽已年长，但对方表现出那份不同于寻常乡绅的沉静。
林远山心中一动，快步径直走到陈怀仁面前，郑重地拱手施礼：“陈先生高义，乡梓感念，我等已有所闻。我军此行，只为除暴安良，廓清寰宇，非为扰民劫掠。
先生乃良善士绅，德被乡里，自当安居乐业。日后地方重建，百废待兴，还需仰仗先生这等明理通达之士相助。”
他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说罢便伸手去扶，示意道：“各位也不需要在这里站着，还请回吧。”
陈怀仁的目光，从林远山没有辫子的一头短发，移到他穿着简单的服饰，再落在他沉稳而锐利的眼神上。
那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洞悉世事的清明。陈怀仁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眼神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知道…大人怎么称呼？”
“我姓林，名为星汉灿烂的星汉，现在是兴汉军的统领。”林远山摆手，“没有什么大人，陈老先生年长，叫我小林就行了。”
林远山经常用各种乱七八糟的名字，毕竟现在是造反，不是开饭，小心点总没错。
陈怀仁也没想到居然是兴汉军统领亲自前来，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河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连忙侧身让开大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统领高义，在下感激。然…今日得见统领风采，更见麾下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恍若隔世。斗胆，请统领入内一叙，有…有旧物相呈，亦有肺腑之言相告。”
林远山颔首，随他步入陈宅。宅内陈设简朴雅致，透着书卷气。在正厅落座，陈怀仁并未寒暄，而是让侍立在一旁、一个二十出头的清朗青年去取东西。
青年动作沉稳，眼神清亮，对林远山也执礼甚恭。
陈怀仁看着林远山，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林统领可知，我陈家，非此地寻常农户。家祖讳‘振武’，乃是国姓爷（郑成功）帐下一员参将！”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陡然凝重。林远山眼神一凝，坐直了身体。
“当年施琅贼子引清兵入台，家祖随国姓爷血战，一路败退至这台北荒僻之地。身负重伤，幸得当地一户农人舍命相救，藏于家中。
待家祖伤愈，台湾…已然易主！”陈怀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家祖不愿剃发易服，更耻于降清，只得隐姓埋名，娶了那农人之女，扎根于此。
然，反清复明之志，刻骨铭心，至死未渝！他将那段血火岁月，清兵如何屠戮我汉家儿郎，如何以火烧村庄、胁迫妇孺为饵诱杀国姓爷将士的滔天罪行，一一记录在册！更…更在家中秘藏了当年的一身戎装，一套完整的汉家衣冠！”
此时，陈明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和一个包裹严实的布卷走了进来。他打开木箱，里面是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纸张已然发黄的线装手稿，封面上墨迹苍劲：《血泪录》。
展开布卷，赫然是一件深青色、绣着云雁补子的明朝文官常服，一顶乌纱帽，以及一套虽显陈旧但保存完好的汉式深衣，也就是男子常服。衣物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樟脑和岁月的气息。
陈怀仁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那件深衣，老泪纵横：“家父讳‘守志’，亦是如此！终生不仕清廷，日日教导于我，勿忘国仇家恨！
他临终前，紧紧抓着我的手，言道：‘我死之后，定要为我割去这屈辱的辫子！为我换上汉家衣冠！我生不能复汉家衣冠，死亦要着汉服去见列祖列宗！’……父亲他…他走时，是光头，但穿着这身衣冠，走得…很安详。”陈怀仁泣不成声，陈明生也红了眼眶，默默矗立在祖父遗物前。
陈怀仁擦去眼泪，看向林远山，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怀仁本以为，此生再也等不到王师北定之日。只能守着祖宗的遗志和这身衣冠，苟活于这腥膻之世。
直到看见统领，看见统领麾下雄师军纪严明，不扰黎庶，更有驱逐鞑虏、再造中华之志！此情此景，与家祖所描述的国姓爷义师何其相似！怀仁知道，我等的不是虚幻，是真的等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厅外：“统领！陈家薄产，田地、房屋、存粮、浮财，愿尽数献于义军，充作军资！
只求义军能光复汉土，驱逐鞑虏，告慰我祖、父在天之灵！让我汉家衣冠，重现于日月之下！”
林远山深受震撼。他起身，对着陈振武的遗物和陈怀仁父子，深深一揖：“陈老先生忠义，感天动地！陈先生高义，星汉敬佩！这不仅是家产，更是薪火相传的赤子之心！我代兴汉军上下，谢过陈家三代忠烈！”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不过军资之事，我军自有法度。先生之田产，既非巧取豪夺而来，更善待佃户，乃合法之业，岂能轻取？先生拳拳之心，远山心领。
那陈家父子见林远山真的不要，也不免感到奇怪，他们也听说兴汉军饷银不错，抚恤更是高达三十两，在艋胛码头更是给受害者补偿，这两天打地主也给佃户分钱，居然不缺钱？
林远山的钱袋子多了去了，不然为什么费尽心思搞粤粮、行会、保险？暗地里走私，偷税漏税更是寻常，学太平军乱抢不经营没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