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现在…该怎么办?”叶名琛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他看向师爷,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师爷此刻也吓破了胆,闻言连忙绞尽脑汁:“大人…当务之急…其一,立刻封锁消息,严查谣言,稳定城内人心!
其二,速派快马,收拢大澳可能溃散的残兵,清点损失…
其三,调集广州城所有能用的绿营兵,加强珠江口各炮台防务!严防贼寇乘虚来攻!
其四…其四…立刻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并请旨速调福建、广西水师入粤协防!”
他说得飞快,但条条都是杯水车薪,远水解不了近渴。
“福建水师连厦门都丢了,等着我们去救呢!”叶名琛听得眉头紧锁,脸上绝望之色更浓。这些措施,挡得住那支能全歼洪名香的虎狼之师吗?难道自己也要落得跟福建一样丢掉重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仿佛被吓傻了的苏文哲,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带着试探和“惶恐”:“制…制台大人…小人…小人斗胆,有…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叶名琛此刻如同溺水之人,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
苏文哲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莫大勇气:“大人,如今珠江口,除…除了那红巾帮,还有…还有两股势力,或可利用。”
“哪两股?”
“其一,是…是洋人。香港的英夷舰队,实力强横。若能许以重利,或可请其出动,代为清剿珠江口逆匪,保我广州门户…”苏文哲话音刚落。
“荒谬!”叶名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打断,“夷情叵测,居心不良!引狼入室,奇耻大辱!此议休得再提!”
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思想和对外夷的极端不信任,让他本能地否决了这个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苏文哲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惶恐”,连忙叩首:“大人息怒!卑…小人失言!小人还有另一策…其二,便是…白鹅潭的那支队伍!”
“净河军?王福生?”叶名琛眉头紧锁,他记得洪名香之前提过这伙人,评价是“癣疥之疾”。
“正是!”苏文哲连忙道,“净河军盘踞白鹅潭,清剿水匪,航道称便,虽显跋扈,却并未公然扯旗造反。其头目王福生,所求无非是地盘和金钱。如今珠江口巨变,那红巾帮若再与净河军合流,则广州危矣!
不如…不如由总督衙门出面,对其加以招抚!许其一个水师营官甚至参将之职,令其率部移防珠江口,协助官军共御强敌!
即便招抚不成,至少也能稳住他们,使其不敢轻易与珠江口逆匪勾结,为我方重组水师争取时间!
如果成了便能消耗双方,化为我用。”
苏文哲的话,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叶名琛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驱虎吞狼?以匪制匪?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又不用引夷入室的缓兵之计了。
虽然让一伙水匪堂而皇之成为官军,有损朝廷颜面,但比起广州城破、自己身败名裂甚至人头落地,这点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叶名琛看着眼前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不对劲,难道自己真的要靠一个商人吗?而且想起了之前多次跟自己作对的事情……刚要发作,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总督府亲兵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穆…穆特恩将军…他…他派人接管了虎门炮台,还抄了洪军门的家!”
“什么?!”叶名琛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大手一指怒喝:“快!快去拦住他!”
只是这话说完,那亲兵跑出去,没一会又跑了回来,带来了更加震撼的消息。
“刚传来消息,洪…洪夫人…她…她不堪受辱,撞柱…自尽了!”
叶名琛这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摇摇晃晃倒向身后,师爷跟亲兵见状连忙上前扶着坐下,苏文哲在一旁低头装作什么都看不到,实际上也笑不出来,他只觉得离谱。
苏文哲应林远山嘱托之后不看四书五经,而是看起了历史,以前总是不理解为什么历史上有那么多正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但现在自己就在其中,甚至比那些人更清楚,还亲眼见证,却也只觉得荒诞滑稽。
叶名琛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跳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充满了惊怒和绝望:“穆特恩!你这个蠢货!蠢货!!!”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语无伦次:“洪名香刚殉国!尸骨未寒!他就去抄家?!还逼死了洪夫人?!
他知不知道洪名香在水师、在广东绿营中的威望?!
他这是要逼反剩下的兵将吗?!
他这是嫌广州还不够乱吗?!
这个蠢货!他是要把本督也逼上绝路吗?!”
他甚至怀疑穆特恩是故意把事做绝,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洪名香这个死人头上,好把他叶名琛也彻底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