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旗兵可管不了,如同饿狼扑食,瞬间散开!他们粗暴地踹开每一扇房门,翻箱倒柜!桌椅被掀翻,箱笼被劈开,被褥衣物被胡乱抛洒在地!瓷器碎裂声、木器破坏声、旗兵粗鲁的叫骂声充斥了整个宅院!
“娘的!这破地方,比老子家还穷酸!”
“柜子里就几件破衣服?银子呢?金子呢?”
“给我撬开地板!看看有没有夹层暗格!”
“后院!去后院看看有没有埋东西!”
洪夫人被两个专门对付女眷的粗壮婆子从椅子上粗暴地架起来,推到一边。她踉跄几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看着眼前这群强盗在自己家中肆虐,看着丈夫生前珍视的几件旧物被随意践踏,悲愤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烧。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洪夫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我家老爷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为国尽忠,刚烈殉国!你们…你们怎敢如此污蔑于他!怎敢如此践踏忠臣之家!”
“清廉?我呸!”那佐领啐了一口,走到洪夫人面前,眼神鄙夷地上下打量着她,阴阳怪气地道,“洪夫人,洪名香畏罪自杀,那是板上钉钉!他要是真清廉,能当上提督?能养得起你们这一大家子?别装了!识相的,把藏着的金银细软、田产地契都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我家老爷的俸禄,大半都贴补了军中同僚和阵亡将士遗属!这宅子里的每一文钱,都经得起查!你们…你们这是公报私仇!是栽赃陷害!”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佐领怒斥。
“栽赃陷害?”佐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沉,厉声道,“给我搜身!这老虔婆身上肯定藏着好东西!”他竟示意那两个旗兵婆子上前撕扯洪夫人的衣衫!
“滚开!你们这些畜生!”洪夫人拼死挣扎,老仆和亲兵也目眦欲裂,想要冲上来,却被更多的旗兵用刀鞘和枪托狠狠打倒,头破血流。
就在这混乱不堪、尊严被肆意践踏之际,一个旗兵小头目气喘吁吁地从内室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脸上满是失望和恼怒:“佐领大人!搜遍了!就…就找到这个!里面…里面是些碎银子和铜钱,还有…还有几张当票!他娘的,这洪名香真是个穷鬼!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这破房子,刮地三尺也搜不出几两油水!”
他把木匣朝着佐领打开,里面就空荡荡十几两散碎银子和几串铜钱,以及几张当铺的票据。
佐领低头看着那点可怜的“赃款”和刺眼的当票,又看看这破败不堪、家徒四壁的宅院,再看看眼前这位衣衫素旧、鬓角花白、眼神却依旧不屈的妇人,一股被戏耍的恼羞成怒瞬间爆发!
“废物!真他妈是个废物!”佐领一脚踢飞了那个木匣,匣子摔开里面的东西撒落一地,他指着洪夫人,气急败坏地咆哮,“连个贪官都做不好!活着浪费朝廷俸禄,死了还要连累老子白跑一趟!晦气!真他妈晦气!”他骂的“废物”,显然是指没搜刮到油水,而非洪名香的“无能”。
他找不到“证据”,无法向穆特恩交代,更无法平息那些死了子弟的旗人贵胄的怒火,只能将这股怒火发泄在洪夫人身上。
“把这老虔婆带走!严加拷问!她肯定知道赃款藏在哪里!还有这些刁仆,统统带走!一个不许放过!”佐领歇斯底里地下令。
两个旗兵婆子再次狞笑着上前,粗暴地抓住洪夫人的胳膊,要将她拖走。洪夫人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被打倒在地、痛苦呻吟的老仆亲兵,看着散落在地的、象征着最后一点尊严的家当,又想到丈夫一生忠烈,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死后还要被扣上“畏罪”、“通匪”的污名,连累家眷受辱……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彻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老爷…妾身…来寻你了…”洪夫人喃喃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猛地挣脱了旗兵婆子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厅堂中那根支撑屋顶的坚硬廊柱!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她额角汩汩涌出!
“啊!”旗兵婆子吓得尖叫后退。
“夫人!”地上的老仆亲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洪夫人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她睁着眼睛,望着门外灰暗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世道的控诉和不甘,最终失去了光彩。
佐领和旗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惊呆了。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洪夫人,看着这真正家徒四壁的“提督府”,再想想自己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找一个足够分量又无法辩解的替罪羊来平息旗人贵胄的怒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和寒意,甚至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悄然爬上心头。
“死…死了?”佐领脸色有些发白,强作镇定,“哼!畏罪自尽!正好!坐实了洪名香通匪心虚!来人!把这尸体拖出去!把这里…贴上封条!我们走!”
他不敢再多待一刻,生怕被这宅子里弥漫的悲愤和冤屈吞噬,带着手下仓皇撤离,只留下满目疮痍和一具渐渐冰冷的忠臣之妻的遗体。
……
两广总督衙门签押房。
师爷连滚爬爬地将苏文哲带进来时,叶名琛正对着那份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面无人色。他苦心维持的“不动”面具彻底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骇和绝望。
广东水师主力…他赖以震慑地方、拱卫广州、甚至未来可能北上协剿长毛、小刀会的倚仗…没了!就这么在眼皮底下,被一群海匪一锅端了?!
“制台…制台大人…苏…苏掌柜有要事禀报…”师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叶名琛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苏文哲和师爷。苏文哲立刻带着哭腔:“制台大人!卑…小人有罪!小人负责的补给船…全部失联!小人…小人早该察觉不对,是小人无能!小人已经去找过曾大人、柏抚台,可…可他们都…都…小人…小人万死!”他巧妙地将“早来报信被拦”的信息再次强化。
师爷吓得魂飞魄散,也噗通跪下,拼命磕头:“大人!大人明鉴!苏掌柜确实来过,小人…小人只是按例询问了几句,绝无阻拦之意啊大人!”
签押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叶名琛粗重的喘息和师爷、苏文哲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叶名琛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人的冲动,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广州城危在旦夕!红巾帮刚灭,能全歼洪名香水师的势力,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