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澳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伶仃洋上的残骸还在随波漂浮,但一场更大、更猛烈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广州城。
苏文哲站在行会顶楼的窗前,望着窗外看似依旧繁华喧闹的码头,眼神有些沉重,频繁回头看身后的西洋钟,像是在等什么。
之前苏文哲说是认捐十万两,但实际上只愿意给米粮跟负担一部分后勤运输工作,这正是借用了粤粮跟码头行会渗透进洪名香的水师之中。
洪名香的打法稳重,但是需要耗费的物资非常多,因此连绵不断的运输船,所以水师几乎都在林远山的监控之下,同样也就给了林远山偷梁换柱的便利。
等他们打败红巾帮主力之后补充的弹药基本就是摆设,所以才会有面对林远山的船队临阵哑火的情况。可以说正是这十万两,广州上下官僚葬送了广州水师主力。
终于时间到了,但补给船还没回来,苏文哲顿时明白了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他胸中翻涌,但面上却沉静如水。他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环节。
那就是自己怎么才能洗脱嫌疑?
苏文哲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杂着焦虑和困惑的神情,快步走下楼梯,直奔粤海关衙门。
衙门后面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烟味。粤海关监督曾维正歪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对着烟枪吞云吐雾,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
自打那晚过后,林远山的码头行会崛起,实际掌控了码头运作,他这位“监督”就成了彻底的摆设。
苏文哲手段圆滑,不仅帮他“处理”好了所有麻烦,还把海关账面做得漂漂亮亮,每年孝敬丰厚。曾维乐得当甩手掌柜,只知享乐。
“曾大人!曾大人!”苏文哲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促,打断了曾维的雅兴。
曾维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到是苏文哲,有些不耐烦:“苏掌柜?何事如此慌张?扰了本官清净。”
“大人恕罪!实在是事态紧急!”苏文哲一脸忧色,“小人按制台大人和洪军门的要求,组织粮秣军械输送大澳前线。可…可今日一早,本该按时返回的几艘大型补给船…至今未归!音讯全无啊!这…这前方军需吃紧,万一耽误了洪军门剿匪大业,小人…小人担待不起啊!”
曾维闻言,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又吸了一口烟,才懒洋洋道:“苏掌柜,你也太沉不住气了。洪军门是什么人?那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帅!对付几个红巾海匪,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大获全胜,那些船啊,正在大澳装战利品呢!满载而归,自然慢些。安心,安心!”他摆摆手,一副“你少见多怪”的模样。
苏文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焦急:“可是大人,这…这不合常理啊!以往都有快船回报的!小人这心里实在没底…”
“行了行了!”曾维不耐烦地打断他,“本官说没事就没事!你要真不放心,去找制台大人或者柏巡抚问问?别在这儿扰我清梦!”说完,又眯上眼睛,沉浸在烟土带来的虚幻快感中。
苏文哲“无奈”告退,转身直奔巡抚衙门。广东巡抚柏贵,一个贪婪更胜曾维的角色。
然而,巡抚衙门的门房直接将他拦下,皮笑肉不笑:“苏掌柜,抚台大人正忙于军务,无暇见客。您请回吧。”苏文哲心中了然,这是嫌他上次来粤粮化缘没搞到钱,军需也没给他一份。
但此刻他故作焦急地塞过去一锭银子:“烦请通融,确有紧急军情禀报!”
门房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容真诚了些,但依旧摇头:“苏掌柜,真不是小的不通融。抚台大人今日确实不见外客。您若真急,不如去总督府问问?”言下之意,钱我拿了,但想进去门都没有。
要不怎么说宰相门前三品官,他苏文哲在广州是什么人?粤粮的掌柜,手下管着成百上千的人,但说不给面子就不给。
苏文哲看似“焦急”的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在那些眼高于顶的门房眼里“失望”地离开巡抚衙门,脚步却更快地奔向两广总督衙门。这才是他的主战场。
总督府门前戒备森严,苏文哲倒是进去了,只不过被拦在了门廊,那府上的护卫就在一边。
这边从里面走出叶名琛的师爷来,见到苏文哲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带着审视:“哟,苏掌柜?您怎么来了?可是粤粮那边有什么好消息?”
苏文哲心中门清,这师爷是叶名琛的心腹,最是贪婪狡猾。他立刻换上比之前更加焦虑、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表情,深深一揖:
“师爷!大事不好!小人负责运送军需的几艘大船,至今未归,音讯全无!小人担心前方战事有变,特来禀报制台大人!还请师爷速速通传!”
师爷眼中精光一闪,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哦?补给船未归?苏掌柜莫急嘛。洪军门用兵如神,许是战事激烈,耽搁了。这军情大事,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暗示:“不过嘛…苏掌柜,您也知道,制台大人为了剿匪之事,殚精竭虑,这花费甚巨啊…粤粮认捐的款项,首期似乎…还未足额到位?”这是赤裸裸的要钱。
苏文哲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惶恐”,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师爷明鉴!小人岂敢怠慢!十万两所值粮草,早已如数发往前线!甚至为了筹措船只人手已经是掏空了根底。
小人今日来,就是担心补给船出事,万一影响了前线将士…那小人万死难辞其咎!小人已经去找过柏抚台,可面都没见上…小人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来求见制台大人!还请师爷看在军情紧急的份上,通融则个!”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曾维和柏贵的见面”的信息传递过去,同时死死咬住“军情紧急”,绝口不提“加钱”。
师爷眉头微皱,苏文哲的油盐不进让他有些恼火,正想再施压,突然!
一匹快马如同旋风般冲到总督府门前!骑手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几乎是滚下马来,声音嘶哑凄厉:“八百里加急!大澳军报!洪…洪军门…兵败…投海殉国!水师…水师主力…全军覆没了啊——!!!”
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总督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