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泄过后巨大的空虚、恐惧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叶名琛淹没。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这位以“不动”著称的总督，此刻精神防线几近崩溃，脸色灰败，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大清…这大清怎么他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幕僚慌张禀报：“大人！穆特恩将军派人来…询问…询问洪名香家眷…已‘自尽’之事，该如何…如何上报朝廷…”
“滚！让他滚！”叶名琛听到“穆特恩”三个字就暴怒，刚压下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门外，气得浑身发抖，“告诉他！洪名香是力战而亡！其妻…其妻悲恸过度，追随而去！就这么报！让他穆特恩自己擦干净屁股！别再来烦本督！”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对师爷和苏文哲无力地挥了挥手：“就…就按苏文哲说的办…师爷，你…你亲自去办！带上本督的手令和空白告身…务必…务必稳住净河军！告诉他们，只要肯为朝廷效力，既往不咎，官职、饷银…都好说！快去！”
“是！小人（学生）遵命！”师爷和苏文哲同时应道。
师爷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准备去起草文书。
苏文哲也随之告退，转身的瞬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芒。
驱虎吞狼？叶名琛和师爷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想招抚的“净河军”，与刚刚葬送了广东水师的珠江口“红巾帮”，本就是一体两面！
这个看似能救命的建议，最终只会成为勒紧广州城脖子的又一道绞索。
走出总督府，苏文哲望着广州城铅灰色的天空，心中默念：“大哥，珠江口已定。这广州城…也该变天了。”
消息传回广州将军府。
穆特恩听着佐领添油加醋、将责任全推到洪名香畏罪通匪导致抄家、其妻畏罪自尽的汇报，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死了就死了！算她识相！洪名香畏罪自杀，其妻悲恸自尽…嗯，就这么报！拟个折子，快马送京！把洪名香的罪状给本将军罗织清楚！
记住，重点是他指挥无能、临阵怯战、疑似通匪，才导致我满洲勇士蒙受重大损失！务必让京里的主子们知道，罪魁祸首是这个汉狗！跟本将军无关！”
“可是叶大人那边的说法……”一旁的师爷想要提醒一句，却惹来牵连。
“如果不是叶名琛那老家伙同意开战，我们的勇士会死吗？都怪叶名琛无能，我连他也参一本！”
他根本不在乎洪名香家是不是真的穷得叮当响，不在乎洪夫人是不是被逼死。他只需要一个能把自己摘干净的“真相”，一个能让旗人贵胄们转移怒火的目标。
至于忠奸？功过？人命？在维护旗人特权、保住自己顶戴面前，一文不值。
洪名香，这位一生清廉、治军严明、最终以死殉国的水师宿将，他和他妻子用生命诠释的忠诚，在腐朽的八旗权贵眼中，不过是推卸责任时最顺手、也最不值钱的一块垫脚石。
他的血，他妻子的命，最终只化为穆特恩奏折上几行轻飘飘的、充满污蔑的“罪状”，和一句苍白无力的“悲恸过度，追随而去”。
这就是大清忠臣的末路。荒诞，悲凉，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可救药的腐朽。它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将族群特权置于国家利益和人间道义之上的王朝，其根基早已被蛀空，崩塌只在旦夕之间。
……
伶仃洋上，海风吹散船上战斗后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林远山卓立于一艘红单船艏楼甲板之上，前面是五艘缴获自红巾帮的飞鱼快船，船上满载着两百名杀气未消、眼神锐利的亲兵精锐，以及数名被挑选出来、面如土色的红巾帮投降小头目。
船队离开大澳，劈开墨绿色的海水，向着西南方向航行。林远山拿着望远镜在四处观望，扫视着这片即将纳入掌中的群岛海域。身旁是一名被俘虏的红巾小头目，在亲兵冰冷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充当起向导。
“大…大人，”小头目指着左前方隐约浮现的轮廓，“那…那是桂山岛，形似龟背，岛上有几处小渔村…过了桂山，再往东南，便是东澳岛了。
东澳地势稍平，以前红…红巾帮偶尔会去那里补给淡水，东北方向有一处深湾…”他声音发颤，努力讲解这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路线。
林远山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桂山岛低矮的山峦。船队继续前行，海天之间，更多的岛屿如同碧玉般点缀在蔚蓝的画布上。
“大人请看，”小头目又指向左前方一座较大的岛屿，“那便是白沥岛了。此岛山势险峻，林木茂密，西侧有个小湾，水流湍急，暗礁不少，船只难近，易守难攻…”
林远山凝望着白沥岛嶙峋的礁石和郁郁葱葱的山林，这白沥岛，扼守着通往万山群岛核心的咽喉，位置绝佳。
船队绕过白沥岛，继续向西南深入。海水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洋流也更显汹涌。终于，在视线尽头，一座面积更大、山势更为雄浑的岛屿轮廓清晰起来。
“大人，那就是大万山岛了！”小头目指着前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岛西南…便是万山湾！红巾帮的一个据点就在那里！”
林远山极目远眺。大万山岛形似一头匍匐的巨鲸，山体苍翠，海鸟盘旋。船队渐渐靠近，绕向岛屿西南侧。一个巨大的、被高耸山崖环抱的天然深水湾豁然出现在眼前！
万山湾！
这海湾形如一个巨大的口袋，入口处两侧缓坡低矮并不算高，能容数十艘大船并行。一进入湾口，眼前就能将景象囊括。
水面平静如镜，深邃得呈现出墨蓝色，显然水深极佳，足以停泊大型战船。湾内面积广阔，避风条件极好。岸边依山就势，修建着简陋却实用的木栈道码头，几艘小型渔船系泊其上。码头后方，散落着数十间木石结构的棚屋和几座稍显坚固的仓库。山崖高处，隐约可见几处瞭望哨的痕迹。
“这地方不错。”林远山见状也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相比他之前秘密经营的深屈湾，这里无论是规模、水深、隐蔽性还是战略位置，都强了何止数倍！陈天雄的眼光，确实不错，可惜，如今都为他做了嫁衣。
“发信号！按计划行动！”林远山沉声下令。
五艘打着红巾帮残存旗号的飞鱼快船，载着投降的小头目和部分亲兵，率先驶向码头。船上的小头目拿着陈天雄的信物，对着岸上明显戒备起来的留守人员大声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