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名香的舰队将大澳围得如同铁桶。炮击打了一整天,隆隆的炮声震撼着伶仃洋。但是到了晚上他们就得退出去,否则红巾帮的袭击根本防不胜防,双方不断纠缠消耗,就看谁先露出马脚。
连日的战斗之中,旗舰成了洪名香的指挥所兼临时居所。这位提督白天指挥战斗,晚上还得提防夜袭,几乎不眠不休,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神依旧锐利。
深夜,洪名香带着亲兵乘坐舢板,无声地巡视着值夜船只。在一艘香山协的红单船上,他发现炮位值守的兵丁竟倚着炮身打盹,旁边火绳熄灭多时。
洪名香勃然大怒,一脚踹醒那兵丁,厉声喝问带队的把总:“混账东西!贼寇夜袭如何应对?尔等懈怠至此,是想让全船弟兄陪葬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把总吓得面无人色,跪地请罪。
洪名香当场下令:“值夜官鞭二十!懈怠兵丁鞭十!再有懈怠者,斩!”冰冷的命令让所有听闻的官兵都打了个寒颤。
洪名香知道己方的优势在什么方面,更是清楚广东水师已经经受不起一次失败,所以他的打法很稳重,但是消耗非常夸张,不然怎么会有“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说法。
好在大澳就在珠江口,距离不远,所以后勤补给还能保证,只需要征召一些民船就行了,而这个任务就落到了码头行会头上。
清晨,一艘满载粮米和火药桶的补给船靠上旗舰。洪名香亲自登船查验,都是已经做熟的大饼干粮,或者是大桶装着刚煮好的米饭之类,当然也因为开战有了一些肉食油水,虽然不多。
随船而来的还有军火补给,他命人随机打开一桶火药,都是从军营里运出来的,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散发硝石特有的刺鼻气味浓郁。
他捻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嗅了嗅,眉头微蹙,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强调:
“一定要保证火药跟炮弹供应,绝不能给红巾帮喘息的机会!还有绝对不能克扣粮食,将士吃不饱怎么跟敌人拼命?”
负责押运的军官一脸谄媚:“提督大人放心,上面说了,广州上下勒紧裤腰带,也要保障大军剿匪!都是上好的米粮火药!”
洪名香点点头,疲惫地挥挥手:“分发下去,仔细清点入库。”他转身时,并未看到那些补给船频繁往来,船上“伙计”的眼睛,早已将清军舰队的部署、士气、损耗摸得一清二楚。
在旗舰狭窄的艉楼议事舱内,洪名香对着海图,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新会协,集中你部所有炮火,轰击东侧鹰嘴岩下的棚屋群!那里必有炮位!
香山协,你部快蟹船待炮火延伸后,佯攻水蛇湾,吸引贼寇注意!
标营主力,随本督强攻西侧缺口!赤溪协负责掩护侧翼,防备贼寇小船偷袭!都听清楚了?!”
“遵命!”众将应诺。洪名香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此战关乎国体,关乎我水师颜面!再有阳奉阴违、畏敌不前者,休怪本督军法无情!”舱内气氛凝重如铅。
清军水师内部能靠洪名香的威望跟补给维持,没有谁敢提出异议,但此时大澳内部,气氛压抑。
连续整天的炮击,外围棚屋区几乎被夷为平地,浓烟终日不散。被炸死的不仅是帮众,更多是无辜的渔民妇孺。哭嚎声日夜不绝。
临时搭建的“医棚”里挤满了缺胳膊断腿、哀嚎呻吟的伤员,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令人作呕,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了。
与此同时,受伤的阿豹手上裹着布条敷上草药,并没有因为受伤休息,而是带着人,粗暴地挨家挨户踹门,强征青壮。
“都他妈给老子拿起家伙!清兵打进来一个都跑不了,不想死的就跟老子去守水门!”
被强征的渔民面如死灰,拿着锈蚀的鱼叉或破刀,被驱赶到最前沿的残破工事里,充当炮灰。一个老渔民抱着被流弹炸死的孙子尸体,对着阿豹的背影发出无声的诅咒。
帮内底层也开始出现怨言:“不是说官兵都是废物?怎么这么强?”“豹哥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现在…”
在聚义厅上,大当家陈天雄脸色阴沉地看着战场。连日的损失让他心头滴血。他转向身边负责岸防的头目:“岸上还能顶多久?”
“大当家,清狗炮火太猛,外围工事撑不过半天了。水道口也被封死,小船出去就是送死。咱们…被堵死了。”
陈老七看着这一切,面色铁青,他早前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雄哥!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你看看死了多少兄弟?多少无辜乡亲?清狗的炮火太猛了!咱们的岸炮被他们一个个敲掉!再守下去,人心要散!”
陈天雄站在聚义厅高处,望着外面燃烧的港湾和弥漫的硝烟,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损失远超预期,洪名香的韧性和标营的战斗力让他心惊。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动摇,对围拢过来的大小头目厉声道:“慌什么?!清狗的火炮是厉害,但大澳还在我们手里!主力船队还在!他们的大船进不来!
传令下去,收缩防线,放弃最外围!把所有能用的炮、抬枪、火油都集中到核心。告诉兄弟们,顶住这几天!清狗久攻不下,必生懈怠!到时候…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
他的话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一种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红巾帮众中悄然蔓延。
洪名香不计代价的饱和炮击终于取得了效果。第二日正午,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澳西侧一处关键的水门防御工事在数十发重炮的集中轰击下,连同后面的棚屋群彻底垮塌!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缺口暴露出来!
“缺口开了!香山协!顺德协!给老子冲进去!肃清残敌!第一个冲进水寨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洪名香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早已憋坏了的水师官兵,驾驶着密密麻麻的快蟹、广艇、舢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争先恐后、嚎叫着扑向那通往升职加薪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