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六月中旬,酷暑难当。铅灰色的低云沉沉压在伶仃洋上,闷热无风,海面如同凝固的墨绿色琉璃。
一支庞大的船队,旌旗蔽空,刀枪如林,正以肃杀的阵型,在伶仃洋集结,然后缓缓逼近大澳。
这正是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倾尽全力调集的剿匪大军,可以说除去已覆灭的大鹏协,香山、顺德、新会、赤溪四协主力并提督标营精锐,七八千官兵,上百艘大小战船全部出动。这是洪名香倾尽所能调集的力量,是两广水师最后的脊梁。
往常剿匪难就难在找不到对方主力,而水师每一次出动都牵动太大,根本就不可能耗下去,而现在基本上就能确定对方的位置,所以洪名香没有丝毫犹豫点将带兵压向红巾帮的老巢。
大澳水寨深处,红巾帮早早就收到了清军水师出动的消息,毕竟这种规模的船队在珠江口这块地方就根本没有掩盖的可能。甚至高处的瞭望哨早已将清军规模尽收眼底。
聚义厅内,气氛凝重却无恐慌。大当家陈天雄站在海图前,眼神深沉。阿豹则按捺不住,兴奋地请战:
“雄哥!清狗送上门来了!咱们有炮有船,还有这水寨,怕他个鸟!让我带兄弟们冲出去,先杀他个下马威!挫挫洪名香的锐气!”
陈天雄目光扫过阿豹和其余跃跃欲试的头目,心中早有定计。他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也是亲自跟清兵打过不少的,虽然不怕,但多少还是对双方实力有判断,明白红巾帮的底气是大澳地形。
但他并不排斥阿豹的请战,他需要试探一下水师的实力,更需要一场“败退”来引蛇入洞。
“好!阿豹,你率咱们的主力船队前出!记住,不要正面硬碰硬,而是盯着香山、顺德那些杂鱼,给老子狠狠打!但若遇上洪名香的提督标营…许败不许胜!把清狗的主力,给我引到咱们预设的水道炮台前!”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大澳外围几处关键水道口。
阿豹虽对“诈败”有些不甘,但能痛打杂牌军也足以让他热血沸腾:“雄哥放心!看我的!”他叫上兄弟,大步流星冲出聚义厅。
大澳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远,基本上清军船队出门就能遇上,之前不剿那是双方相安无事,此时正按部就班展开阵型。
洪名香坐镇旗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平静的大澳入口。他预计红巾帮会龟缩不出,依托地利顽抗。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位展开!红单船居中,炮火压制岸基工事!快蟹、拖风船两翼包抄,封锁水道出口!广艇、舢板准备接舷跳帮!”洪名香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沉闷的空气。令旗挥动,庞大的船队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变换阵型,炮窗纷纷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大澳。
然而,出乎所有清军将领意料,大澳水道中,突然涌出数十艘大小战船!为首的红巾快船船头,阿豹傲然而立,手中大刀直指清军左翼的香山协船队!
“红巾帮的弟兄们!杀狗官!反清复明!冲啊——!”
“杀——!!!”震天的喊杀声中,红巾帮船队如同离弦之箭,悍然冲向清军阵线!其气势之凶悍,行动之果决,远超清军对“海匪”的认知!
“敌袭!左翼迎战!”香山协副将惊怒交加,连忙下令。双方船只在开阔海面轰然对撞!炮火轰鸣,铳弹横飞,钩索纷飞,跳板搭上!
阿豹一马当先,率领精锐跳上香山协一艘红单船!他凶悍勇猛,瞬间砍翻数名清兵,鲜血染红甲板。
“哈哈!清狗不过如此!给老子杀光!”他狂笑着,手下红巾帮众也士气大振,攻势如潮。
香山协本就是二线部队,装备士气均不及红巾帮这支蓄势待发的精锐,加上猝不及防,竟被杀得节节败退,几艘广艇被夺,阵脚大乱!
“好!豹哥威武!”“红巾必胜!”红巾船上爆发出震天欢呼。一个年轻的帮众兴奋地朝海里啐了一口:“呸!什么朝廷水师,都是纸老虎!”
洪名香在旗舰上看得真切,眉头紧锁。红巾帮的战斗力远超预期!他冷声下令:“右翼新会、赤溪协,包抄贼寇侧后!标营红单船,前出!目标贼首船队,集中火力!”
“轰轰轰——!”
提督标营的红单船阵型严整,炮火猛烈而精准!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砸向阿豹所在的核心船队!一艘红巾快蟹被直接命中水线,瞬间解体!另一艘被扫断桅杆,失去动力成为靶子!
阿豹正杀得兴起,忽觉船身剧震,身边数名亲兵被横飞的木屑和弹片击中倒下!一发炮弹擦着他头皮飞过,灼热的气浪让他头皮发麻!
他抬头望去,只见数艘体型更大、炮口更多、阵型森严的清军战船正冷酷地压来,炮口不断喷吐着死亡之火!
“妈的!是洪名香的标营!”阿豹心头一凛,想起陈天雄的交代。他虽狂傲,但也知硬撼标营绝非明智。
“弟兄们!风紧!扯呼!按计划,退入水门!”他强忍着冲上去拼命的冲动,发出撤退信号。
红巾帮船队如同潮水般,在丢下几艘被重创的船只和部分尸体后,迅速脱离接触,调转船头,朝着大澳外围那几处狭窄、如同门户般的水道口撤去。
“贼寇败了!追!别让他们跑了!”初战受挫的香山协官兵和急于立功的新会、赤溪协部分军官,眼见红巾溃退,立刻鼓噪着追了上去。
那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战局的洪名香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红巾帮撤退虽快,却阵型不乱,更像是…诱敌?他立刻下令:“停止追击!小心埋伏!各船保持阵型,缓缓压上,炮火掩护!”
然而他高估了那些水师协的配合,急匆匆调兵遣将杀过来代表着缺乏配合,也没有经历过整备,消息很难短时间传递到一线,五个主力标营能保持阵形实属不易,此刻部分杀红了眼的清军船只已经追近了大澳水道口。
就在追得最近的几艘清军广艇即将冲入水道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