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工人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见状当即喊了起来，“黄启年欠了我们昌兴这么多钱，亲自质押他名下的产业给昌兴银号抵债！你这老东西想浑水摸鱼？”
“黄启年欠债关我佃户乜事？”老头脖子一梗，三角眼一瞪，开始煽动，“乡亲们！这些城里来的奸商，就是想抢我们的地！赶我们走！黄老爷在时，好歹还给我们留口饭吃！他们来了，怕是要把我们骨头都榨出油来！跟他们拼了！”
他身后那些佃户明显是已经商量过，喊出这话眼睛也红了，纷纷举起农具，鼓噪起来。
他们未必真信老头，但最近粮价飙上天，眼前这“换东家”的变故，让他们生出了一丝幻想。
别说直接吞掉这些田，就算打官司拖过一个多月，把粮给卖了那些钱就不知道多少了，接连的动乱让他们根本看不到更加长远的未来，更不会想到如果这季过后昌兴收回那些地又会怎么样。
反正现在有人出头他们就跟着一起闹，就算出事也轮不到他们担风险，毕竟法不责众，带着这种侥幸出现目前这种情况就不意外了。
面对压迫而来的佃户，昌兴的工人也是一点都不怕抄起手中武器，丁毅中更是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向他们大喝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就是田皮吧？”苏文哲拦住要动手的丁毅中，盯着那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清晰地穿透嘈杂：“还记得咸丰元年在沙田赌档输了钱，黄启年是不是借了你二十两银子还债？利息三分，利滚利。
你还不起，就伙同庄上几个无赖做局将同村赵家的男人引到赌场，最后输个倾家荡产逼得将其女儿卖掉，要不要我把人叫来，当面对质？！”
老头脸色瞬间煞白！这陈年烂账，这人怎会知道？！
苏文哲不等他反应，继续冷冷道：“还有，你儿子常年从黄启年手里接货，藏在你家后院分装然后卖出去，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是从你儿子这里拿的货，别说不知道。
你家田是怎么来的？就是你让那些乡亲抽烟，抽得变卖家产，抽的家破人亡，你们倒是从中获利。
老东西赌傻了？还是你儿子吃黄启年的大烟吃坏脑子了？连走私通夷、断我珠江龙脉的事情都敢沾？”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周围的佃户哗然，看向老头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走私鸦片！还跟断龙脉有关？！这罪名沾上就是抄家灭族！老东西平日克扣佃租也就罢了，竟敢干这等杀头买卖？！
自己最多也就是想要贪点土地、粮食，而这老家伙不仅想霸占田地，背地里还干着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老头彻底慌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苏文哲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上面正是从黄启年密账中抄录的片段，记录了黄家田庄的种种龌龊，当众翻开，朗声念道：“咸丰二年三月初七，雇疍民艇三艘，泊白鹅潭接芙蓉膏二十箱…初九，货由孙小二经手…”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周围的佃户更是炸了锅，怒骂声四起：
“老畜生！”
“赵家闺女是你害的！”
“原来隔壁村李家寡妇的男人是这么没的！”
“污蔑！全是污蔑！”老头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跳脚嘶吼，不用看就知道是老头的烟鬼儿子，此时被揭露出来当即就举起手中的锄头挥舞，同时还在试图煽动，“乡亲们别信他！他是想抢我们的地！赶我们走！跟我…”他“上”字还没出口，异变突生！
丁毅中眼中厉芒一闪，如同猎豹般蹿出！他根本没抽兵器，身形快得只留下残影！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欺近男人身边，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挥起的右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同时，丁毅中右腿如钢鞭般扫出，狠狠踹在他支撑腿的膝弯！
“噗通！”男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狗吃屎姿势重重砸在滚烫的泥地上，断手断腿，惨叫连连，瞬间失去所有反抗能力！
这兔起鹘落、狠辣精准的打击，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那些佃户和老头反应过来，丁毅中已经停手，冷冷环视全场：“昌兴银号收债，天经地义！再有阻挠，同此下场！视为黄启年同党，走私通夷，祸国殃民！”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血腥的寒气，震得那些刚才还蠢蠢欲动的佃户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住手！谁敢在我孙氏地头撒野！”
只见一顶青布小轿在十几个手持棍棒、穿着短褂的健壮族丁簇拥下气势汹汹疾驰而来。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绸褂、留着山羊须、手持拐棍的干瘦老头。
“昌兴银号？好大的威风！”六叔公目光扫过地上惨叫的男人和杀气腾腾的丁毅中面色阴沉，最后落在苏文哲身上。
六叔公咳嗽两声，摆足了架子，目光扫过苏文哲等人，“老夫孙炳义，忝为孙氏宗长。田庄土地乃我孙氏宗族祖产，有族谱地册为证！黄启年不过是租佃！尔等手持来历不明契书，伤我族人，恐吓乡民，意欲何为？莫不是想强取豪夺？”
他身后的族丁立刻挺起胸膛，棍棒顿地，齐声呼喝，声势逼人。
苏文哲看着这些装模作样的家伙心中冷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硬茬。
宗族势力，是清末地方上最根深蒂固的堡垒之一，这些宗族长老，往往与地主豪强、官府胥吏勾结，把持地方，侵吞田产，甚至私设刑堂，这就是清末农村的写照，这些家伙根本不在乎地上男人的死活，只在乎能否借机吞下这块肥肉。
“孙族长，久仰。”苏文哲不卑不亢，拱手道，“此乃官府押记文书，黄启年产业抵债于昌兴银号，程序合法。至于祖产之说…敢问族长，您族中地册可载明这片地是何时、以何价‘永佃’给黄启年的？黄启年付的‘佃银’，可有咸丰朝官府核发的红契？而非您族中自立的‘白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