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雕花木窗敞开着,却驱不散雅间里弥漫的燥热与得意。
没错,今天将他们约来的正是昌兴,也从这些话里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得意,只不过一旁的少东家却提醒了一句。
“各位叔伯,这几天昌兴是关门了,可是那三十万石粮食还在呢,而且这几天他们收粮比我们还狠。”
少东家一句话让其他三人都显得沉默,不过也不太在意。
“说起来之前也是被那林远山唬住了,他如果真的有三十万石还会这样吗?那些海关凭证很可能就是伪造的。”
这边才刚说了一句,那房门就敲响,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这回倒不是林远山,他就算是飞也不可能从澳门飞回来,来者是苏文哲。
只见他一身素青绸缎长衫,额角微汗,面色紧绷,全然没了往日从容,他目光落在这满桌的菜肴之上,在外面不知道多少人饿死,而这些人却还在饮酒作乐,神色也不由得微变,却也借机按捺下去,拱手作了个罗圈揖:“各位老板,久候,恕罪恕罪!”
“苏掌柜来迟了等下可要自罚一杯。”周东家假意嗔怪,亲自执壶斟满一杯。
“这醉仙楼的神仙醉可是一绝,必须来尝尝。”
刚才还在嘲讽的众人此时却又摆出了另一幅面容,都笑脸相迎还颇为和善,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好友呢。
苏文哲勉强挤出一丝笑,虚应着坐下,却滴酒未沾,这个时候他们才试探性发问:“不知今日林老板怎么没来?”
“我正是为此而来。”苏文哲脸上显露出一抹着急开始解释:“老板昨天前往拾翠洲想要赎回之前被四脚蟹劫走的粮船,可是当晚那边就出事了,听说打起来了,现在老板都没消息传来。”
四人故作惊诧,眼神却飞快交流。沙面岛火并的消息早已在私底下传开,此刻由苏文哲亲口证实,分量自不相同。
“苏掌柜,这些事同我们绝无干系!我们正经商人,怎么会同那些匪徒扯上关系?”
“没错!没错!”
一人不知道为什么强调一句,其他人也都跟上,看那样子很显然是以为苏文哲把这件事算他们头上。
以前四脚蟹的确有点关系,原因就是黑市的米大一部分都是他们消化的,联系水匪办事倒也有过几次,但现在这个还真不熟。
苏文哲似已焦头烂额,无心纠缠,直接摊牌:“一石五两,昌兴剩下的二十万石粮食都归你们了,不过我得要现银。”
几人眼底精光一闪。五两一石?眼下市价已逼近六两,且看势头还要涨!想要降下来起码得七月中旬收割早稻。
现在才五月下旬,还有一个多月赚。这简直是送钱!但苏文哲急如星火的模样,分明是想套现离场。
似乎他们也看出了苏文哲急迫想要压价,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便由陈掌柜开口,故作沉吟:“一百万两太多……”
“上次各位筹二十万两眉头都不皱!这次不过多五万!”苏文哲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想法?猛地打断,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不行,我明天就开仓放粮,挂牌五两一石,钉死不动!反正我拿钱走人,谁也别想好过!”
威胁直白而有效,若昌兴真以五两抛售,他们精心推高的粮价顷刻崩盘。
“苏掌柜误会!我们的意思是现银比较麻烦。”郑老板忙打圆场,笑容僵硬。
“可以拿东西抵押给银号,大不了我再转一手。”
苏文哲仿佛一刻不愿多留,敲定交割时限与仓库地点,水也不曾喝一口,便匆匆告辞。
房门关上,雅间里气氛微妙。
“这是要卷钱跑路?”陈掌柜狐疑。
“不然还能筹集赎金救人?”郑老板猜测。
“管他呢,反正这笔生意对我们有好处。”最后周东家拍板。
四人却是就这这个问题讨论了一番,一致觉得风险是有的,但是只要拿下就能彻底将插进来的昌兴踢开,整个广州甚至广东的粮价将全部由他们说了算,也算是了却了一个心病,比赚钱更重要。
利益与积怨压倒了一切疑虑,可见他们对林远山是多恨!
如果是往常他们肯定不敢这样,但这几天粮价暴涨实在是让他们尝到甜头,而且以他们看来怡和的事情还不会结束,局势越乱粮食越贵,绝对会继续涨,自然不可能让昌兴拦在面前。
当夜,怡和洋行从香港发来严令,要求继续推高粮价。四大粮商趁机串联,以“昌兴余粮威胁”为由,反逼怡和在后续贸易上大幅让利。
贪婪之火,烧得更旺。这更是滋长了他们的野心。
“哈哈哈!此乃天助我也!”
“快去把钱给了,万一昌兴又提价了。”
连夜筹了一笔钱,天还没亮就去昌兴的银号抵押了一部分资产,没办法,现在就他们有这么多现银。
天光未透,码头上已人影幢幢。四大粮商的人手持契书,在昌兴银号昏暗的灯下完成最后交割。
苏文哲面无表情,仔细验过一叠叠盖着鲜红押记的田契、盐引、当票,确认无误。而仓库之中四大粮商也都派人验过货了,钱货两讫。
“东西都在黄埔码头的几个仓库之中,你们快点搬走,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概不负责。”
看着交易完成苏文哲直接离开,少东家也不免有些不安,朝着几位问候:“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太顺利了?”
“管他呢,快点让人把货搬到我们的仓库,大不了安排多几个人看着就是了。”
“我们哪还有仓库放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