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佬见到广州粮价暴涨自然是懒得再运去上海,直接就在这里交接了,他们这些天为了控制粮价也在疯狂收粮,仓库自然是装了不少了。
“不是还有一个地方吗,那些贱民想要动官仓可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几人都反应过来,现在哪里还有空仓,也就是官府的常平仓了,正好填进去装装样子,而且还有士兵看守。
这个决定得到一致同意,很快也就动了起来,于是,四大粮商将刚吞下的昌兴粮,一车车、一船船,明目张胆地填进了曾被他们暗中搬空的广州府常平仓。
披着官袍的仓管收了钱,只当未见,青条石垒砌的仓廒前,绿营兵丁拄着破旧鸟铳,成了私人粮库的看门狗。
天亮之后开市,果然各种消息就像是积攒已久那般爆了出来,米价仍在疯涨,只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已经陷入到绝望的麻木之中。
本来就吃不起,你五两还是五十两已经没差别了,但饥饿不会消失,吃不饱的人会做什么谁都不知道。
阴暗潮湿的陋巷里,饥肠辘辘的流民们聚在一起,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疯狂不会无故消失,只会积攒。
而一场更大、更混乱的风暴,正在广州城的上空,无声地酝酿着。
晨光熹微,刚从码头撤回的伙计们却愁眉苦脸,蹲在檐下闷声不响。苏文哲回来,见状皱眉:“这是怎么啦?一个个垂头丧气,没吃饱饭?”
“掌柜的,我们怎么能把米全都给那四家粮商呢?我们还开不开铺了?”
“我们倒是能吃饱,可是看着那些街坊饿到吃鱼鳞、草根我们……”
有人从利益角度出发,也有人看不得如此混乱局势下的惨状,反正工人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此也就只能安抚一句:“我们可没有炒高粮价,如今的局面也不是我们造成的,你们不用有什么压力。”
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同理心,他们这样除去能吃饱饭之外还有就是昌兴的环境氛围,林远山时时叮嘱他们与人和善的教导。
这个时候外面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机灵的伙计跑去外面,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掌柜!码头…码头出事!那些苦力见米价还在涨,想求牙行加几个铜板工钱,被…被牙行的打手活活打死了两个!”
苏文哲听着这个神情也不由得阴沉下去…涨那些工钱可能都不够米价半天涨的,这世道种粮食的…搬粮食的都吃不饱,那谁吃饱了?
“我们要相信老板,他要是跟那些人一样,我们就不会聚在一起了。”
详细的计划不能跟他们说,苏文哲也只能这样安抚众人。
而他安排好手里的事情之后也就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从后门出去七拐八绕,确认甩掉可能的眼线后,闪进西关一处不起眼的趟栊门老屋。
看似普通,可是在街头巷尾都有人盯梢,就连躺地上衣衫褴褛的流民都是安排的人手。
终于在这里见到了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林远山,正躺在床上还没睡醒呢,在船上躺了半宿,回来接着睡个回笼觉,最近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能偷懒的时候可不多。
林远山闭着眼靠在软枕假寐,手指在腹前轻轻敲着拍子,翘着二郎腿颠着,显得有些悠哉。
“鱼上钩了吗?”他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慵懒。
“上钩了,现在四大粮商手里的现金全都被我们抽干,而且抵押了不少东西。”
听到这话林远山敲击的手指蓦然停住,双眼倏地睁开,寒光乍现:“哼!今晚一过,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吐个干净!”
黄启年的局只能算是随手布置的小局,这才是他精心准备的大局,为了抓住这四条大鱼,也为了从鬼佬身上咬下一块肉。
“码头什么时候收网?大家都等太久了。”苏文哲提及苦力惨死和伙计们的愤懑。
“定啲来,做大事一定要冷静。”林远山复又闭上眼,恢复那副慵懒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先给大家找点活干吧,以银号的名义带人去接收黄家的产业,让丁毅中他们多带点人,肯定会有不怕死的想要霸占黄家的产业,如果有谁闹事就做打,只要不死人就无所谓。
如果对面背景比较硬的就抬出怡和来,反正今晚过后怡和管不了这么多,虱子多了不怕痒,打不过就记下,回头再做掉。”
窗外,广州城的天空阴沉得厉害……
广州府被南海县跟番禺县一分为二,又因为广州城的原因,将番禺划分出上下两块,而黄启年的五百多亩田地主要就是汇聚在下番禺的一处农庄之中。
阴云遮住了烈日,但那岭南的闷热已经越发烦人,只是走了不远便一身的汗。
苏文哲带着丁毅中和二三十名精壮工人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这边,刚一进入庄子,就似乎引起了注意,当表明来意时便听见几声高喊。
很快从田地里走出十几号衣衫褴褛但气势汹汹的佃户,堵在了庄口。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柴刀,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满脸褶子、眼神却透着狡黠的老佃农。
苏文哲他们自然是不惧,料想接收会有些波折,却没想到场面如此“热闹”。
“你们看好了这是什么!”苏文哲手持盖有官府认证的欠款文书,还有黄启年画押的田契、房契原本。
港口因为商业行为难免有资金往来,可以请粤海关做个见证,林远山开银号的,想要搞到这些太简单了,而且时间还是填的钱荒那时候。
“收债?契书?”老头眯着眼,装模作样地看向苏文哲递来的契书,很快便嗤笑一声,“假的!黄老爷早就把这片地‘永佃’给我们孙家宗族了!喏,我们手里有‘田皮’契!”
说罢他也掏出了一张发黄、字迹模糊的旧纸举起,看样子明显是早有准备。
所谓“田皮”,就是田地的使用权,而田契代表的是“田骨”即为所有权,苏文哲之前就接触过。
在这个时代田皮田骨分离极其普遍,一些狡猾的佃户或二地主,常利用战乱、东家更迭或契约不清,霸占田皮,拒不承认田骨主人的权利,甚至反客为主,就如同现在这般,毕竟正常人谁会随身备着这个?
苏文哲不由得想起了来时林远山的叮嘱,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大概是当初在佛山袁老八手里的田地时遇过类似的情况,只是今天轮到他来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