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外,白幡舞动遮住了视线,棺材开合吞下查顿,护卫的尸体直接被收走。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从唢呐声响起到一切结束,不过十数秒,除去撒落的少许血液恐怕什么都没留下。
那送丧的队伍也放低了声音,加快脚步离开了这边,进入尚未点灯的街巷深处,迅速消失在阴影。
碎石路上,几滩在暮色中迅速变暗、渗入石缝的血泊。
远处,洋人俱乐部飘来的钢琴声依旧悠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送丧队伍不断削减,将肩上披着的丧服取下分散步入周边,走到最后都没剩下几人,将棺材的货物转移进木箱之中,换个方向搬上船直接没了。
这个时候林远山才露面,由这件事可知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黄启年,毕竟这种走狗杀再多也不会伤害到鬼佬,炒作起来只不过是转移注意力。
他真正的目标是引出背后的鬼佬,也就是造成惨案那个查顿家族的鬼佬,为了解决这件事就得露头,露头就能找到。
广州的怡和洋行因为这件事增派了不少人手,强攻林远山有把握,但这是在码头区域,不方便后续的计划,而且人员众多担心误伤扩大打击面。
所以盯了他两天之后也就专门挑了这个特殊的节点,出了码头这种人员密集区域,劫走他易如反掌。
……
查顿是在一桶珠江水里被呛醒的,冰冷粗暴地灌入他的口鼻,将他从缺氧的昏沉中彻底激醒。
他剧烈地咳嗽、干呕,试图挣扎,却发现细羊皮靴跟昂贵的礼服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躯体就这样,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剪捆死在身后一根粗大的木桩上,双脚也被铁链锁住。
慌乱的想要寻求救助,他看到自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光之下他只看到那人的身影却模糊了面容。
他穿着不起眼的靛蓝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夯土地上,仿佛只是江边一个寻常的疍民。
但他抬眼看过来的目光,阴暗的眼神却比查顿在印度见过的眼镜王蛇更冰冷、更致命,而在他身后阴影里,默立着几个同样沉默的身影,如同礁石。
莫名的恐惧触发了查顿那自以为高贵的身份认识,自己怎么可能害怕一个泥腿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你们这群野蛮的暴徒!”查顿用尽力气嘶吼,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惧,声音在狭隘潮湿的地窖里回荡,只是语气显得格外虚弱,“知道我是谁吗?知道绑架大英帝国公民、怡和洋行大经理的后果吗?!女王陛下的炮舰会让你们…”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熟透西瓜破裂的声响,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咆哮。林远山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阴影中一个身影闪电般上前,握着蘸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查顿的身上!
“呃啊——!”查顿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变成了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码头劳工每天都在挨的鞭子也就闷哼一声,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落在自己身上会是这种感觉。
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已经绽开,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彻底击碎了他试图维持的体面。
抖了好一会才算是回过神来,冷汗混合着江水糊满了他的脸,精心打理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
林远山甚至都懒得动一下,就坐着用那双戏谑的眼睛审视着查顿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查顿先生,”林远山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别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可不是怡和的洋行。”
“我…我可以给你们钱!黄金!白银!要多少有多少!”查顿的声音因疼痛而变调,因剧痛而抽搐的脸颊充满了绝望的急切,“放了我!立刻!否则整个广州都会被军舰…”
“啪!”
又是一记凶狠的耳光,这次林远山终于是动了,已经不满足看着他被打,而是起身直接抽在查顿的脸上。
力道之大,瞬间将他打蒙,混合着血水的污物从他嘴角喷溅出来,整个脑子都是嗡嗡作响。
查顿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火辣辣的疼痛和嘴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彻底懵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张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脸,会被人用如此野蛮的方式对待。
“你…你们不能这样…”查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去所有保护壳后,源自本能的恐惧,“我…我是文明世界的绅士!你们这是野蛮行径!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哈哈哈!文明?你也配跟我讲文明?”林远山忍不住狂笑,毫不客气的讥讽,“去入侵别的国家,杀死他们的男人,强奸他们的女人,占领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资源,让他们成为你们的奴隶是文明?
还是工业国贸易被一个封建农业国家冲垮,只能靠走私烟土消除贸易逆差?将印度变成鸦片产地导致毒品泛滥成灾,让烟土流入珠江毒害千万人是文明?
亦或者是垄断粮食,强迫印度种植烟土跟棉花,导致大饥荒,看着成千上万的人饿死在你脚下的土地,看着恒河飘满了尸体,而你们还将大量的粮食出口。
这就是你们高喊的文明?不过是野蛮披着圣经外衣的狂欢!文明就是你们亲手制作出来的地狱,对吗查顿先生?”
他走回查顿面前,在查顿惊恐的注视下,毫不掩饰鄙夷:“至于上帝?”他指了指头顶的板材,外面是无尽的黑暗,“在这里我就是上帝,而你将受到审判下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