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的下摆从黑色工装裤里挣脱出来,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她脸上已经上好血迹。
颧骨、眉尾、嘴角,海绵逐层拍上去,颜色从深红到暗褐。
她看着镜头,嘴角弯起。
江野坐在监视器后,“各组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反馈声。
“Action。”
刘浩纯迈步。
不是快速冲刺,是匀速往前走。
威亚组在后方控制钢索,两根隐形索从腰后穿出,连接棚顶轨道架。
她每走一步,控制员放一寸绳。
第一个武行从左侧扑来。
刘浩纯侧身,幅度刚好让过来袭,右肘顺势抬起,沿对方胸腹划过。
武行腰上威亚收紧,人向后飞出,撞在三米外的玻璃隔断上。
撞击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枪声轨道启动。
预录音效从八组音箱同时放出,弹道音从左至右,在玻璃隔断间反射。
她没眨眼。
走到第七个位置,她摁破左胸血包,手掌抹开血迹,白衬衫上洇出三朵血痕。
武行陆续倒地。
……
……
最好她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针剂,对着监控镜头,笑得纯良又残忍。
“你们太慢了。”
门开了,逆光涌入。
她的轮廓在光里模糊成一道剪影,短发被夜风轻轻掀起。
她站在光的尽头。
身后是沉默的废墟,身前是无边的夜色。
她没回头,背影挺拔如神,却又孤独如初降人世的婴儿。
“卡。”
江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剧组片刻沉默后,“杀青啦!!!”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摄影棚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欢呼声、掌声、口哨声炸成一片。
江野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笑着提高了声音。
“最近辛苦了,晚上杀青宴,大家吃好喝好。一会财务给每人再发一个红包。”
“老大万岁!”
“老大好帅!”
“江导牛逼!”
年轻的场记小姑娘蹦起来鼓掌,道具组几个师傅起哄吹口哨,副导演已经开始在群里艾特全体订餐厅的位置。
人群渐渐往棚外涌。
江野又坐回监视器前,把最后一镜的回放调出来,再检查一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刘浩纯凑了过来。
“哥哥!”
嗯?”
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那点杀神的气势早就不见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又变回了那个说话温温软软的小姑娘。
“……前几天晚上,”她垂着眼睛,“到底怎么了?”
江野一愣。
“啊?什么怎么了?”
“你和南南,后来怎么不见啦?”
江野:“……”
“我第二天早上起来,你已经走了,南南也走了。”
“她一大早就离开剧组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野别开视线。
“没有啊。”他扯了扯嘴角,“胡思乱想啥呢。”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短发。
“头发剪了。”他说,“心疼吗?”
刘浩纯抿了抿唇,“心疼。”
“但没事。”
“去了张导那边,还要剪更短呢。”
“我知道。”刘浩纯点点头,小模样温顺又懂事,“演员嘛。哥哥,我懂得。”
“那就好。”
江野看她这么懂事,也就放心了。
“张导那戏戏份不多,你拍完回来……”
“《少年的你》还要补拍一个镜头。”
刘浩纯乖乖仰起脸:“嗯,补什么镜头呀?”
“你剪成光头的镜头。”
这句话一落,刘浩纯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啊?”
江野刻意别过脸,不看她那双快要水汪汪的眼睛。
“大哥前面一直没跟你说,就是怕影响你情绪。但你这么懂事,大哥就放心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
刘浩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肩膀微微耷拉下去。
下一秒,江野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小奶猫被踩了尾巴似的。
“唔……”
他一转头。
小姑娘低着头,睫毛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一滴眼泪砸在衣襟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肩膀却一抽一抽的,委屈得快要碎掉。
“啊?怎么了,存子?”
“没、没事……大哥,我这是、这是高兴的……”
她吸着鼻子,硬撑着挤出一句,眼泪却噼里啪啦往下掉。
江野憋着笑,故意一本正经点头。
“嗯,我们存子真棒,光头都不怕,太敬业了。”
这话一戳。
刘浩纯终于绷不住了,嘴巴一瘪,眼泪直接飙出来。
“哇……光头……哇……”
“别哭别哭,”江野连忙哄,“你想啊,虽然你变秃了,但是你变强了啊。”
“哇……!!”
她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的更伤心了……
……
时间进入11月底。
周五晚,黄金时段。
网友们照常网上冲浪,忙着吃瓜看热闹,全网一片热闹。
20:00,江影传媒官方微博忽然更新。
文案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她回来了。
配一支两分十一秒的视频。
咚。
低沉古钟震响,从千年地底沉沉漫上来。
画面渐显。
河西走廊,黄昏戈壁。
无人机镜头贴着地面飞驰,砾石在两侧飞速倒退,地平线尽头,残阳如血。
丝路驿站
四个古拙大字从风沙中缓缓浮现,笔画被风蚀得残缺,像一段被岁月遗忘的历史。
咚。
第二声钟鸣。
镜头缓缓推进。
驿站木门半掩,檐下铜铃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门缝里,漏出一缕不属于人间的微光。
咚。
第三声钟落。
画面骤然切换。
一千三百年前,月光铺满沙漠,驼队沿着沙脊蜿蜒前行,银辉裹着每一座驼峰。
一匹白马静静驻足。
马背上的青年吴垒抬眼,静静望向驿站二层那扇紧闭的窗。
一眼,便是隔世。
一行冷白字幕快速闪过:
此间不为生人开,只为归魂停。
画面复明。
驿站内部,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华丽又诡谲。
周吔从楼梯尽头缓步走下。
发髻高挽,绛红长袍垂落如夜,袖口绣着西域暗纹莲华,耳间绿松石随步履轻晃。
她目光平静,越过镜头望向远方,无悲无喜,只剩千年沉淀的清冷与威严。
快剪节奏切入。
吴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沙涌入大堂。
驿站内坐满身影模糊的过客,有人静默举杯,有人遥望故乡,皆是滞留世间的执念。
镜头一闪。
一身民族服饰的热芭站在柜台后,眉眼明艳,气质干练又神秘,指尖轻翻名册,淡淡开口。
“已为您备好房间。”
下一镜。
吧台灯光微暖。
李宪倚在柜台旁,指尖轻转酒杯,侧脸清俊慵懒,抬手擦过杯沿,动作随性又迷人。
周吔立于阶上,指尖轻抬,檐下铜铃应声轻响。
所有声响、光影、尘埃,在这一刻齐齐静止。
钟声转急。
旌旗猎猎,胡笳悲鸣。
火光冲天,血染黄沙。
千年往事,一瞬崩塌。
黑屏。
丝路驿站
四字再度浮现,鎏金朱砂。
千年为驿,岁月为客。
12月,不见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