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入围的消息公布后第三天晚上，王亮和刘艺菲的手机终于从轰炸模式稍微平静了些。
客厅茶几上堆满了品牌方寄来的戛纳礼服画册，刘艺菲正跪坐在地毯上认真做笔记，王亮则在书房处理公司邮件。
宁浩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亮子，在哪儿呢？”电话那头声音嘈杂，隐约能听见碰杯声和黄波标志性的青岛口音，“赶紧出来，老地方，给你庆祝庆祝！哥几个都等着呢！”
王亮看了眼书房外正低头写字的刘艺菲，暖黄灯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美得像幅画。
他用口型说了“宁浩”二字，刘艺菲抬头，笑着点点头。
“浩哥，这都几点了……”
“十点不到叫晚？赶紧的！带上艺菲！波子说了，今天不醉不归！”宁浩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你这次可是给咱中国导演长脸了，必须喝！黄波把他珍藏的茅台都搬出来了！路阳也在，小伙子酒量不错啊！”
王亮失笑。
宁浩和黄波这对“坏猴子”组合，向来是圈里最能闹腾的。
2006年宁浩拍《疯狂的石头》时，黄波演那个满口青岛话的黑皮，电影火了，俩人的革命友谊也牢不可破。
“行吧，哪儿？”
“就咱常去的那家私房菜，老板留了包间。快点啊，菜都上了！路阳这小子已经帮我干翻两个了！”宁浩那边传来路阳不好意思的笑声。
挂了电话，刘艺菲已经起身去拿外套了：“宁浩老师嗓门还是那么大，我在胡同口都能听见。”
“他就那样。”王亮也站起来，“路阳也在，这小子酒量可以啊，都能陪宁浩喝了。”
“路导回来就在筹备那个武侠片？”刘艺菲挽住他的胳膊，“我听公司的人说，他为了写剧本，看了上百部老港片。”
“对。”王亮点头，“本子我看过，有新意。”
私房菜馆藏在后海的一条胡同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推开门，院子里一株老海棠正开着，粉白花瓣落了满地。
包间里已经热闹非凡。
“哎哟！大导演来了！”黄波第一个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骚气的粉红色花衬衫，配破洞牛仔裤，他本人还挺喜欢，说这叫“反差萌”。
宁浩坐在主位，旁边是他媳妇邢爱娜。另一边是黄波的妻子小欧，温柔贤淑，正笑着朝他们招手。
路阳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王亮进来连忙起身：“王总，艺菲。”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学生气。
还有舒唱，正和邢娜低声聊着什么，见刘艺菲进来立刻笑着招手。
“唱唱？”刘艺菲惊喜地走过去，“你怎么也在？”
舒唱站起来和她拥抱：“宁导叫我来的，说今天庆祝亮哥入围戛纳，我想着正好好久没见你了，就来了。”
她转向王亮，笑眯眯的，“亮哥，恭喜！这次必须拿奖啊！”
“借你吉言。”王亮笑着应道，和路阳碰了碰肩，“听说你酒量见长？”
路阳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宁导非让喝……其实我就三杯的量。”
“三杯？”宁浩大手一挥，“谦虚！刚才明明喝了五杯还面不改色！坐坐坐，都别客气。亮子，艺菲，坐我边上。今天这局我组的，必须把你伺候好了！”
......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烤鸭片得薄如蝉翼，宫保虾球红亮诱人，清蒸东星斑冒着热气，鲍鱼红烧肉油润晶莹……
中间还摆着三瓶茅台，其中一瓶已经见底。
黄波麻利地开新酒：“先说好啊，今天高兴，谁都不许养鱼。艺菲可以少点，但亮子必须满上！路阳，给你老板倒酒！”
路阳立刻接过酒瓶，认真给王亮倒满，真满，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王亮苦笑：“波哥，我这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今天必须喝！”黄波已经举起杯，“这可是大喜事！戛纳主竞赛啊！咱们中国电影多久没这动静了？2009年《狩猎》拿奖，那都两年前了！这次必须喝！”
邢娜在旁边笑：“你们别把他灌醉了，艺菲还得照顾呢。”
“没事娜姐，”刘艺菲也举起果汁杯，“让他喝吧，这几天他也累坏了。不过路阳，你少喝点。”
路阳点头如捣蒜：“艺菲放心，我就这一杯。”
舒唱揶揄：“路导，听说你剧本写完了？要不要趁着今天王导在，让他给指点指点？”
路阳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这……今天庆祝，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宁浩一拍大腿，“亮子，我跟你说，路阳这本子我看了，真不错！动作武侠片的壳，现代人的核！就是结尾那场打斗，我觉得还能再琢磨琢磨。”
王亮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路阳这才打开话匣子，从人物设定讲到剧情结构，讲到武侠片的美学传承与创新。
他讲得很投入，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王亮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提问。
刘艺菲在旁边看着，嘴角含笑。
她喜欢看王亮工作时的样子，专注，专业，眼睛里闪着光。
等路阳讲完，王亮沉吟片刻：“结尾那场打斗，你设计成‘七步杀一人’，节奏太快了。武侠片讲究‘留白’，给观众喘息和回味的时间。建议你改成‘三步一停’，打打停停，中间穿插人物对话和眼神交锋，张力会更强。”
路阳恍然大悟，立刻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来。
黄波敲敲桌子：“哎哎哎，工作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是庆祝局！来，第一杯，所有人举起来！”
所有人站起来。
宁浩举杯，难得正经：“这第一杯，祝贺亮子再次冲击戛纳，祝贺艺菲第一次入围三大就上主竞赛！给咱中国电影人争光了！”
“干杯！”
辛辣的酒液入喉，王亮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
确实，该放松一下了。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黄波开始讲他最近在青岛拍戏的糗事：“你们不知道，我找的那个演我爹的老演员，八十多了，精神头倍儿好。有一天拍夜戏，拍到凌晨三点，我们都困得不行了，老爷子突然来一句:‘波子，咱再来一条？我觉得刚才那个情绪不够饱满。’我差点给他跪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条拍完，老爷子说:‘嗯，这下对了。收工！’全场掌声雷动！”
众人大笑。
舒唱挨着刘艺菲坐，俩闺蜜低声聊着天。
宁浩突然眼珠一转，举起酒杯：“亮子，咱俩再喝一个！”
“还喝？”王亮已经有点晕了，刚才路阳又敬了他两杯，加上宁浩黄波轮番上阵，他现在看人都有重影了，“浩哥，我真不行了……”
“男人不能说不不行！”宁浩不由分说给他满上，“这样，你喝了这杯，我告诉你个好事。”
“什么好事？”王亮警惕地问。他太了解宁浩了，这笑容里绝对有诈。
“你先喝！”
王亮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喝了。
茅台的后劲上来，他感觉天花板开始微微旋转，宁浩的脸变成了三个。
宁浩满意地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亮子，哥想冲奖。”
“啊？”
“冲奖！威尼斯，戛纳，柏林都行！”宁浩眼睛发亮，“我这几年商业片拍多了，还是怀念和你合作《棺囚》、《激战鼓魂》的日子；现在票房是有了，总想搞点能留得住的。你看你，两部片子都进戛纳了，我也想试试。”
王亮脑子转得有点慢：“那……你想拍什么？”
“亮子，你是咱圈里最会写本子的，帮哥一把？”
王亮晕乎乎地看着他：“怎么帮？”
“你给我写个本子！”宁浩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安静了，“就冲奖的那种！艺术性高，又能体现现实的！你放心，只要你写，导演我来当，票房分成少不了你的！路阳作证！”
路阳正喝水，闻言差点呛到，赶紧点头：“作证作证！”
黄波先反应过来，拍腿大笑：“好啊浩子，你在这儿等着呢！我说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茅台都搬出来了！原来是鸿门宴啊！”
邢娜也笑：“我说他这几天怎么老念叨王亮呢，原来打这个主意。亮子，别理他，他喝多了。”
刘艺菲有些担心地看着王亮，她知道王亮喝多了容易答应事。
果然，王亮眨了眨眼，脑子一热：“行啊……浩哥要本子，我写！”
“痛快！”宁浩大笑，又给他倒酒，“来，再喝一个，庆祝咱们合作！”
“还喝？”王亮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了。
“最后一杯！我干了，你随意！”宁浩仰头就喝。
王亮没办法，只能跟着喝。
这一杯下去，他彻底不行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艺菲……咱家猫喂了吗……金条今天还没遛……”
刘艺菲哭笑不得：“喂了喂了，金条让助理遛过了。”
金条是他们养的金毛，名字是王亮起的，说寓意“金条到家，财源广进”，实际是因为狗子毛色金黄。
黄波探头过来，用手机拍王亮醉态：“亮子？这就倒了？不行啊，酒量还得练。路阳，你老板这样，以后应酬你得顶上。”
路阳认真点头：“嗯，我练！”
宁浩得意地笑：“倒了好，倒了他就赖不掉了。唱唱，帮个忙，拿手机录一下，亮子，刚才答应我什么来着？”
王亮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神涣散：“写……写本子……”
“对！写冲奖本子！大家都听见了啊，作证！”宁浩像孩子似的，“路阳，你是量子影业的人，你老板说话算不算数？”
路阳憋着笑：“算……算数。王总一向说话算话。”
舒唱笑着录视频：“录下来了浩哥，亮哥醒酒了也赖不掉。”
刘艺菲轻轻拍着王亮的背，对宁浩说：“浩哥，您这是趁人之危啊。”
“这怎么叫趁人之危呢？”宁浩理直气壮，“这是兄弟情深！对吧波子？”
黄波点头：“对对对，浩子最讲兄弟情了，尤其是需要兄弟写本子的时候。”
他转向邢娜，“娜姐，你管管他，这都第几次了？上次骗我客串他电影，也说请我喝酒，结果我喝断片了，醒来合同都签了。”
邢娜抿嘴笑：“我管不了，你们兄弟的事自己解决。”
众人大笑。
那晚王亮是怎么回家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被刘艺菲和路阳一边一个扶着上车，靠在艺菲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觉得很安心。
路阳很负责地跟车送他们到胡同口，还嘱咐刘艺菲“给王总多喝水”。
第二天早上头疼欲裂地醒来时，刘艺菲已经端着蜂蜜水坐在床边了，床头柜上还摆着解酒药。
“醒了？”她笑，伸手帮他按太阳穴，“还记得昨晚答应浩哥什么了吗？”
王亮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好像……答应给他写本子？”
“不是好像，是肯定。”刘艺菲把手机递过来，播放视频。
画面里，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迷离，对着镜头说：“写……写本子......冲奖的……浩哥要，我就写……”
王亮扶额：“我真说了？”
“说了，唱唱录得清清楚楚，路阳也作证了。”刘艺菲憋着笑，“浩哥一早发短信来了，说合同都准备好了，等你酒醒了就签。还说要请路阳当副导演，说这小子靠谱。”
王亮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行吧……写就写。宁浩这人虽然爱闹，但真有才华。他要真想冲奖，说不定真能成。”
“你呀，就是心软。”刘艺菲戳他额头，“不对，是心大。”
“也不是心大。”王亮握住她的手，“是觉得……中国电影需要更多样化。宁浩的商业片已经证明了自己，如果他能拍出好的作者电影，对整个行业都是好事。而且……”
他顿了顿，笑了：“我脑子里还真有个适合他的故事。多线叙事……巧了不是？昨晚喝多了，这灵感倒出来了。”
刘艺菲看着他，突然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干嘛？”王亮笑。
“觉得我男朋友特帅。”刘艺菲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因为你入围戛纳，是因为你总是想着整个行业，想着中国电影，想着带新人。”
王亮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
.......
《战国》的口碑崩盘比王亮预想的还要彻底。
首日1860万后，第二天直接腰斩到1420万，第三天1100万，到第一个周末结束，累计票房堪堪突破6000万。
这时，网络上已经形成了“看《战国》就是交智商税”的共识，豆瓣评分跌破5.0。
量子影业的办公室里，陈明拿着最新的票房数据给王亮看：“王总，咱们院线《战国》的排片已经降到12%了，上座率不到20%。《关云长》发行方来找过我们，想要35%的排片。”
王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昨晚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给多少？”
“我按您的意思，给了25%。《单身男女》保持20%，剩下的给其他片子。”陈明顿了顿，“不过《关云长》的宣传……有点不地道。”
“怎么？”
“他们在暗戳戳拉踩《战国》。”陈明把几篇网络文章推过来，“你看这篇，‘看完《关云长》预告，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历史大片’；这篇更直接，‘比起《战国》的狗血三角恋，《关云长》至少尊重了历史框架’。”
王亮扫了几眼，笑了：“甄子单团队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关云长》的质量……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您看过？”
“嗯。”王亮想起前世记忆里那部电影，“剧本问题很大，关羽的塑造有问题，感情线突兀。甄子单的演技……嗯，打戏还行。但最大的问题是，这片子想复制《叶问》的成功模式，可关羽不是叶问。”
陈明点头：“那咱们就按兵不动？”
4月26日，《关云长》上映。
首日票房1420万，还不如当初的《战国》。
而口碑，更是惨不忍睹。
豆瓣开分5.5，比《战国》还低。
短评区一片骂声，点赞最高的几条：
“这拍的什么玩意儿？编剧是不是《三国演义》只看过封面？”
“甄子单的关羽是我见过最矮的关羽，还没有赤兔马高，笑死。电影里有个镜头，他上马得蹬三下，后期是不是该给马腿P短点？”
“剧情稀烂，打戏也一般，白瞎了江文的曹操。江文一出场，整个电影质感就上来了，他一退场，又变回网大水平。”
“说实话，还不如《战国》。《战国》至少特效好看，这要啥没啥。两亿投资花哪儿了？给关羽买增高鞋垫了？”
最致命的是，有较真的网友做了对比视频，发现电影里关羽的很多台词和情节，跟1994年央视版《三国演义》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算抄袭吗？”
“致敬？这分明是照搬！连走位都一样！”
“建议央视起诉，真的。”
舆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