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BJ的早晨还带着点春寒料峭，王亮家的暖气开得足，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刘艺菲裹着珊瑚绒睡袍，赤脚踩在暖木地板上，捧着杯刚冲好的蜂蜜水刷微博。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
“啧啧，这阵仗。”
她眯着眼，手指划拉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陆政这红包发得，得七位数往上吧？你看这篇《电影周刊》的报道，光首映礼就写了三千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战国》提前锁定年度十佳了。”
王亮正从厨房端出两碗小米粥，闻言笑了笑：“他舍得。这部戏全是星光一个人投资……”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小菜，酱黄瓜、腐乳、茶叶蛋，都是刘艺菲爱吃的。
微博热搜榜前五条，《战国》占了三条。
#战国首映礼群星璀璨#、#景田红衣惊艳#、#孙鸿雷演活孙膑#，后面都跟着个红色的“沸”字。
点进去，清一色的九宫格高清图：红毯上星光熠熠，景田一身正红曳地长裙笑得明艳，孙鸿雷、吴真宇、金喜善站成一排，身后是巨幅《战国》海报，配色浓烈得像要溢出屏幕。
评论区和转发里热闹非凡：
“阵容太强了！期待！”
“特效听说花了五千万？值回票价！”
“田田这状态绝了，演技肯定有突破！”
“后天就去买票，支持国产大片！”
王亮挑了挑眉，往下翻。
媒体通稿一篇接一篇，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史诗巨制横空出世》、《中国电影工业新标杆》、《景田的蜕变之作》……内容倒是大同小异，都在夸特效如何震撼、演员阵容如何强大、服化道如何考究，对剧情却都语焉不详，只说是“荡气回肠的战国传奇”。
“你看这篇。”刘艺菲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篇《电影周刊》的长文，“通篇都在说‘视觉效果颠覆想象’，‘战争场面堪比好莱坞’，剧本就一句话带过，‘故事宏大，人物丰满’。这正常吗？”
“心虚呗。”王亮喝了口粥，米香温润，“真要是剧本硬气，早就大书特书了。陆政精明着呢，知道这戏的软肋在哪，所以宣传全往视觉上砸。这叫‘视觉绑架’，用大场面糊住观众眼睛，让你来不及思考剧情合不合理。”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那部《战国》。
2011年春天，这部电影横空出世，宣传铺天盖地，首日票房也漂亮。
可观众走进影院，看到的却是逻辑混乱的剧情、莫名其妙的感情线、角色行为动机成谜。
不出三天，口碑雪崩，成了当年著名的“票房高开低走”案例，更成了影评人鞭笞的“烂片典范”。
这一世，因为他的出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景田。
前世《战国》上映后，她成了众矢之的，被批“花瓶”、“演技尴尬”、“撑不起大女主”。
这一世，机缘巧合看了《战国》剧本，指点过她几句表演技巧。
没想到小姑娘悟性不错，回去后还真琢磨出些门道。
王亮翻了翻，没多说，只提醒她：“这个角色逻辑有问题，你要想演得不那么招骂，就得给她找补，把不合理的地方尽量演合理了。”
虽然剧本底子不行，但她那份认真劲儿，王亮是看在眼里的。
“你说，”刘艺菲托着腮，一缕发丝滑到颊边，“田田这次能少挨点骂吗？”
“剧本的坑太大，演员再努力也填不平。”王亮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演技有没有进步，大家看得出来。我估摸着，骂她的人会少些，火力主要集中在剧本和导演上。不过……”
他顿了顿，“陆政的预期太高了。他想靠这部戏把景田捧成‘小花’，这个目标，怕是达不到了。”
正说着，手机震动。
是量子影业的经理陈明发来的短信：“王总，《关云长》那边今天找我们谈增加排片，我没松口。按您吩咐，咱们院线《战国》排了35%，《关云长》25%，咱们自己的《单身男女》20%，其他片子分剩下的。”
王亮笑了，回复：“不用理。稳住，《战国》头三天肯定会爆，陆政的宣传费不是白砸的。从第四天开始，实时关注上座率和口碑，随时准备调排片。”
“明白。还有，陆政的助理早上联系我，想约您吃饭，说是‘感谢对《战国》的支持’。”
“婉拒。就说我最近在忙《爱乐之城》的后期，没时间。”
刘艺菲凑过来看屏幕：“《关云长》质量也不怎么样吧？”
“半斤八两。”王亮放下手机，“我看了成片，甄子丹有功夫底子，打戏能看。姜文的曹操嘛……虽然演得像土匪头子，至少台词有味道。所以这片子口碑不会好。”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丝玩味：“陆政太贪心了。他要的不只是票房，要捧人。心太大，容易扯着。你看他这次营销的架势，‘中国电影工业新标杆’？这话也敢说。标杆立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春意渐浓。
刘艺菲站起身，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睡袍的带子松了些，露出白皙的脖颈。
“咱们的片子，”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戛纳那边有消息了吗？”
“就这两天。”王亮也起身，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紧张？”
“有一点。”刘艺菲诚实地说，“虽然你说很有希望，但没看到名单，心里总是悬着。”
王亮下巴搁在她肩上，嗅到她发间的香气。
“放心。《爱乐之城》的质量，我心里有数。就算今年戛纳竞争激烈，主竞赛进不了，一种关注单元是稳稳的。”
“你呀，就是太淡定。”刘艺菲转过身，手指戳了戳他胸口，“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
王亮心里一跳，面上却笑：“我这是对自己有信心。两年筹备，4个月拍摄，后期做了6个月，每一帧都是心血。要是这样的片子都进不了戛纳，那只能说评委眼瞎。”
“呸呸呸，别瞎说。”刘艺菲捂住他的嘴，“小心乌鸦嘴。”
两人笑闹一阵，窗外阳光愈发明媚。
这个四月，注定不会平静。
.......
4月12日，《战国》全国公映。
量子影业旗下最大的影院位于朝阳区CBD，上午八点第一场，上座率就达到了八成。
检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人，举着爆米花和可乐，兴奋地讨论着预告片里那几秒万箭齐发的镜头。
“听说特效是请的《指环王》团队？”
“不止呢，配乐是川井宪次，服化道请了叶锦添，全是大师！”
“景田这次造型绝美，预告里那套白衣跳舞的镜头，仙气飘飘。”
“希望剧情别拉胯……”
陈明穿着休闲西装，站在影厅后门的阴影里观察。
他四十出头，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就了一双毒眼。
开场前半小时，他给王亮发了条信息：“上座率不错，观众期待值高。但以我的经验，期待越高，失望的可能性越大。”
两个小时后，第一批观众出来了。
陈明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没有往常散场时的热闹议论，没有人讨论剧情或角色。
大多数人沉默着往外走，表情微妙，那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失望和“我到底看了什么”的茫然。
几个年轻女生一边走一边翻白眼，嘴型明显在说“什么玩意儿”。
几个年轻男生走在一起，其中一个矮个子忍不住骂了句：“操！什么玩意儿！孙膑和庞涓就为了个女人打成那样？编剧是不是没读过《史记》？”
“田夕这角色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就为了穿漂亮衣服和两个男人谈恋爱？她到底是齐国的公主还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特效是不错，可故事讲得稀碎……看到一半我就开始玩手机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明不动声色地退回办公室，锁上门，打开电脑。
微博上已经有了零星的声音：
用户@电影爱好者小陈：“刚从《战国》出来，心情复杂。特效确实顶级，战争场面够宏大，但剧情……emmm，是我智商不够吗？为什么孙膑突然就爱上田夕了？为什么庞涓黑化得这么突兀？田夕一会儿爱孙膑一会儿又同情庞涓，这人物精神分裂吧？”
这条微博下面很快有了回复：
“同感！看到一半就懵了。”
“导演是不是觉得观众都看过《孙子兵法》就能自动脑补剧情？”
“景田挺美的，但角色太单薄了，完全立不住。”
很快，几条明显是水军的评论压了上来：
“你认真看了吗？感情线铺垫得很细腻啊！”
“这么宏大的叙事，看不懂就多读点书。”
“黑子滚粗，电影很棒！田田演技进步超大！”
陈明嗤笑一声，截了图发给王亮，附言：“水军出动了，但真实观众的声音压不住。”
王亮回复得很快：“继续观察。下午和晚场是关键。”
中午十二点，第二场散场，这次出来的观众明显情绪激动了些。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边走边跟同伴吐槽，声音很大：“五十多块钱票钱，就给我看这个？孙膑的兵法谋略呢？全变成儿女情长了！庞涓陷害孙膑就为了争风吃醋？这编剧是琼瑶剧看多了吧！”
“改编不是乱编啊！戏说不是胡说！”
旁边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插话：“我觉得景田演得还行啊，有几场哭戏挺感人的。”
“姑娘，不是演员的问题。”中年男人摇头，“是剧本的问题。这故事逻辑就不通，再好的演员也救不了。”
下午，微博上的声音开始变大，一些真有粉丝基础的独立影评人下场了。
@电影通鉴：“《战国》：一场视觉盛宴与叙事灾难。特效砸了五千万，剧本像小学生作文。可惜了孙鸿雷、吴真宇的好演技，在这样破碎的故事里无处安放。景田有进步，但角色本身立不住，再多眼泪也救不了。导演金琛似乎想拍一部史诗，却拍成了狗血三角恋。打分：5.2/10。”
这篇长文迅速被转发上千次，评论两极分化。
水军拼命刷好评，真实观众的差评如潮水般涌来。
陆政的公关团队开始行动，水军倾巢而出，在差评微博下刷屏：“你是收了对家钱吧？”“看不懂历史片就别瞎评论！”“电影票房说明一切！”
真正的观众声音是压不住的。
豆瓣上，《战国》的开分出来了，5.8分。
这个分数在商业大片里不算太低，点开短评区，前排全是三星以下的评价：
“看过《无极》，看过《夜宴》，看过《三枪》……我以为国产烂片的底线已经探到底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战国》还能再挖一层地下室。”
“导演，编剧，你们跟战国有什么仇？孙膑庞泉的智斗拍成了琼瑶剧，我服。”
“全员演技在线，但剧本是硬伤。孙膑庞涓的博弈拍成了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我他妈笑死。”
“景田比以前好点，哭戏自然了些。但离‘演技派’还有十万八千里。撑不起大女主是真的。”
“说句公道话，景田这次不算差。有几场眼神戏还挺有内容。主要是田夕这个角色本身就有问题，换谁来演都得挨骂。”
王亮刷着豆瓣，嘴角微扬。
果然，吐槽景田的声音确实比前世记忆中少。
多数人都承认她“有进步”、“努力了”，只是“角色本身有问题”。
他想起去年景田来找他时那忐忑又认真的眼神，小姑娘红着脸说：“王师兄，我不怕吃苦，我就想演好戏。大家都说我是‘资源咖’，说我靠背景，我想证明我不是。”
他当时只提点了几句：“演戏不是演情绪，是演人物逻辑。你想清楚田夕为什么要做每一件事，她的恐惧、欲望、弱点是什么。把逻辑理顺了，情绪自然就对了。还有，不要总想着‘演’，有时候‘不演’反而更打动人。”
现在看来，她是听进去了。
虽然限于剧本和导演水平，不可能有脱胎换骨的表现，至少让观众看到了诚意。
剧本的先天不足，不是一两个演员的努力能弥补的。
傍晚六点，陈明打来电话，语气凝重：“王总，今天咱们院线《战国》上座率平均68%，晚场预售已经跌到50%了。另外……有观众在售票处要求退票，说《战国》宣传欺诈，我们按规矩没退，客诉压力有点大。最麻烦的是，有媒体记者在暗中采访退票观众，看样子是想做负面报道。”
“陆政知道了吗？”
“肯定知道了。他助理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问我们能不能把晚场排片再调高5%。我推说已经排满了。”
王亮沉吟片刻：“明天继续观察。如果口碑继续崩，从后天开始，逐步下调《战国》的排片，加到其他的片子上。”
“明白。”
挂断电话，刘艺菲从书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本书：“怎么样？”
“该来的总会来。”王亮伸了个懒腰，走到她身边，瞥了眼书名《电影剧本写作基础》，“哟，用功呢？”
“嗯。”刘艺菲合上书，“你不是说以后想自己写剧本吗？我先学学，到时候好跟你讨论。”
王亮心里一暖，揉了揉她的头发。
“明天，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首日票房出来，口碑发酵一天，该炸的都会炸。”
“那咱们……”刘艺菲眨了眨眼，“要不要去看一场？知己知彼嘛。”
王亮笑了：“我才不去找罪受。两小时的坐牢体验，不值那票钱。有那时间，不如在家看你。”
“油嘴滑舌。”刘艺菲嗔道，眼底却满是笑意。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
4月13日，清晨七点。
王亮被手机震动吵醒。
摸过来一看，是陈明发来的数据：《战国》首日票房1860万。
比他前世记忆中的1700万左右，高出了一百多万。
“景田的观众缘起作用了。”王亮喃喃道。
这一世，因为演技有所进步，加上之前《飓风营救》的好感度，景田的路人盘比原来大了些。
那些冲着她去的观众，贡献了额外的票房。
这也意味着，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果然，八点刚过，微博就炸了。
#战国剧情#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了个“爆”字。
点进去，热门微博是一位粉丝三百多万的影评大V@ CinemaTruth发的长文：
“《战国》：中国电影工业的‘皇帝新衣’
昨天看完首映，我一夜没睡好。不是被震撼的，是被气的。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的电影侮辱智商？
这部电影拥有华语片顶级的配置：1.5亿制作费，中韩团队，孙鸿雷、吴镇宇、金喜善等一众戏骨，当红小花景田……然后，它给我们讲了一个逻辑崩坏、人设分裂、历史虚无的故事。
孙膑和庞涓，战国时期最杰出的军事家，他们的博弈本该是智谋的巅峰对决。
电影里呢？变成了争风吃醋，为爱痴狂。
田夕这个原创角色，成了推动所有剧情的关键，但她的行为动机是什么？爱孙膑？爱庞涓？爱齐国？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特效确实不错。万箭齐发、战车冲锋、城池崩塌……每一帧都在烧钱。
但，当故事烂到一定程度，再好的特效也只是精美的垃圾包装袋。
最可悲的是，这样的电影，首日票房1860万。
观众用脚投票？不，观众是被铺天盖地的营销骗进了影院。
当我们一次次为这样的‘大片’买单，资本就会认为：只要砸钱做特效、请明星、买热搜，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那以后，谁还会认真打磨剧本？谁还会尊重观众智商？
《战国》不是一部烂片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中国电影，正在滑向用工业糖精掩盖创作贫瘠的深渊。
我给它打2分。1分给特效团队的努力，1分给孙鸿雷、吴镇宇等演员在烂剧本里依然挣扎着演出了些许光彩。
至于剧本、导演、整体叙事……零分。不，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