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董。”王亮和他轻轻碰了碰杯，“您今天也亲自来了。”
“陆政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能不来吗？”韩三平压低声音，脸上笑容不变，“不过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聊聊，等会儿结束别走那么快，找个地方坐坐。”
“好。”王亮点头应下。
韩三平刚离开，王长田就端着酒杯乐呵呵地凑了过来，红光满面：“王导！刚才我还跟叶总夸你呢！你这眼光，绝了！《四大名捕》那边，陈家上导演对宋轶是赞不绝口啊，说她有灵气，肯吃苦，一点不娇气，打戏都尽量自己上！”
“是陈导指导有方，也谢谢王总给机会。”王亮谦逊道，但心里清楚，这是老王在示好。
“您就别谦虚了！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但也得有人把金子从沙子里淘出来不是？”
王长田笑道，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上市的事基本妥了，深交所敲钟，您可一定得来啊！您这尊财神爷到场，咱们股价肯定蹭蹭涨！”
“一定到，恭喜王总。”王亮举杯。
这边话还没说完，王中雷和于东也并肩走了过来。
“王导，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王中雷的笑容很有分寸，既不失华艺老大的气度，又带着适当的客气，“最近量子影业动作很大，接连公布新项目，签新人，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倍感压力啊。”
“王总说笑了，华艺是行业标杆，我们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王亮滴水不漏，把球踢回去。
“学习谈不上，互相合作，共同把市场做大才是正理。”
于东接话，他的笑容更直接一些，“听说王导在筹备《流浪地球》？科幻片，这可是大手笔，硬骨头。我们博纳在发行上还是有些心得和渠道的，尤其是对这种需要大规模宣发和精准定位的片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合作一把？”
“于总有心了。”王亮举杯示意，“等项目推进到发行阶段，我们一定会认真考虑和博纳合作的可能性。”
一个模糊但留有空间的承诺，于东显然听懂了，满意地笑了笑，碰杯饮尽。
应付完几位大佬，黄小明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他略显憨厚但足够帅气的笑容，大步走了过来：“师弟！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这气场，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
黄小明是北京电影学院96级表演系的，王亮是01级导演系的，虽然差了好几届，专业也不同，但按北电的校友谱系，叫声师弟也合情合理，瞬间拉近了距离。
“师兄今天真精神。”王亮跟他碰杯，打量了一下他。
黄小明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格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确实是帅，那种阳光、正气的帅。
“再精神也没你精神啊，现在可是国际大导演了，师弟给学校长脸！”
黄晓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然后话锋一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师弟，你看什么时候给师兄个机会，演演你的电影？片酬好说，友情价！打骨折都行！”
他声音不算小，周围几个演员都看了过来。
周寻和李彬彬也笑着围了过来，跟着起哄：
“是啊王导，有适合我们的角色吗？我们也可以友情价！”
“冰冰姐说得对，不要片酬都行，就想跟王导合作一次，学习学习！”
“王导下次有女人戏，考虑考虑我们寻哥儿啊！”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王亮笑了笑，放下酒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哎，还真巧。下半年公司有部新电影要启动，叫《中国合伙人》，讲的是三个年轻人从学生时代到创业成功的兄弟情和奋斗故事。主角是三个男人，小明哥的形象、气质，还有那种……劲儿，挺符合其中一个角色的。如果有兴趣，男主之一可以留给你。”
黄小明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师弟你可别哄我！这种玩笑开不得！”他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周寻和李彬彬也露出了惊讶和羡慕的神色。
虽然只是口头约定，但王亮当着这么多圈内大佬和同行的面说出来，基本就等于敲定了。
“剧本已经差不多了，导演是我们公司的新人郭凡，很有想法的一个年轻人，我亲自监制。”
王亮说得很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下个月开始正式筹备，师兄要是有档期，又对剧本感兴趣，我让导演把剧本发给你先看看。”
“有档期！必须有档期！没有也得有！”
黄小明激动得差点把酒杯里的香槟晃出来，他一把抓住王亮的手，用力握了握，“师弟！太感谢了！真的！回头我请你吃饭！必须请！”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容里多少夹杂着些复杂的情绪。
周寻拍了拍黄晓明的肩：“小明，可以啊，这就抱上大腿了！”语气调侃，但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李彬彬也笑道：“王导，下次有这种三个女人的戏，别忘了我们啊。”
“一定，一定。”王亮笑着应承。
又寒暄应酬了一阵，时间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大家入场就座。
.......
影厅里，座椅扶手上贴着名字。
王亮和刘艺菲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二排正中间，第一排通常是主创和最重要的投资方。
他们的左边是韩三平，右边就是陆政。
这个座位安排，足见陆政对王亮的重视，或者说，对他带来的关注度和话题度的重视。
灯光渐渐暗下，嘈杂的交谈声平息下来。
大银幕亮起，首先播放的是龙标和星光灿烂影业恢弘的片头动画，随后是一段交响乐配乐中缓缓浮现的两个大字：《战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王亮来说，是一种需要高度自制力才能维持面部表情的折磨。
剧情和他模糊记忆中的一样，甚至更糟。
孙膑和庞涓这对历史上著名的师兄弟、对手，被改编得面目全非。
两人之间加了大量狗血又牵强的感情戏，居然同时爱上了由景田扮演的虚构角色“田夕”，上演了一出“兄弟为女人反目”的琼瑶式戏码。
历史事件的时间线完全混乱，桂陵之战、马陵之战仿佛发生在同一天；人物动机莫名其妙，上一秒还情深义重，下一秒就拔剑相向；台词更是灾难，一会儿是拗口的文言文对白，一会儿又冒出极其现代化的网络用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战争场面倒是真舍得花钱。
千军万马的CGI特效做得轰轰烈烈，烟尘滚滚，箭矢如雨，爆炸不断。
缺乏基本的战术逻辑和地理常识，看起来就像两群被遥控的玩具兵在沙盘上乱打一气，只追求视觉刺激，毫无智慧和美感可言。
演员的表演……孙红雷一如既往地“用力过猛”，瞪眼、嘶吼、表情夸张，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表现角色的“痛苦”与“挣扎”；吴镇宇倒是稳定发挥了他那种“阴郁邪魅”的风格，可惜角色本身单薄如纸，再好的演技也像是打在棉花上；姜武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也没什么槽点；金喜善和中井贵一纯粹是打酱油的，台词加起来不到十句。
景田……王亮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比上辈子同期好太多了。
至少不是全程面瘫了，有几场感情戏和哭戏，能看出她是真的努力在演，眼神里有情绪，虽然依旧显得青涩和单薄，被糟糕的剧本和导演拖累得厉害。
在这部全员“疯魔”或“梦游”的电影里，她那点努力和进步，反而显得有些……悲壮。
王亮全程保持着礼貌的专注表情，偶尔在“大场面”时微微颔首，仿佛在欣赏特效。
心里却已经在飞速盘算：等会儿媒体采访和之后的酒会上，该怎么应付那些必然会来的、关于电影评价的问题。
夸特效？夸景田的努力？夸导演的野心？总之，绝对不能碰剧情和逻辑，那是个炸药桶。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刘艺菲。
黑暗中，她漂亮的侧脸被银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困惑地微微歪头，仿佛没看懂；然后眉头渐渐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再到后来，她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我在哪儿？我在看什么？”的茫然。
她几次微微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王亮在座位下，轻轻伸出小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刘艺菲微微一颤，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用眼神问他：这电影……是认真的吗？我们看的是一部电影吗？
王亮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她稳住，别表现出来，然后收回手。
电影终于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和一段试图“升华主题”但极其空洞的字幕中，结束了。
灯光缓缓亮起，影厅里响起了掌声，礼貌性的，并不热烈，甚至有些稀稀拉拉。
前排的投资方和大佬们鼓得还算起劲，后面不少媒体和嘉宾的掌声就显得有些敷衍了。
主创人员鱼贯上台致谢。
导演金琛拿着话筒，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讲述着拍摄的艰辛，感谢陆总的信任，感谢各位投资方大佬的支持，感谢演员们的付出，展望电影的票房前景……说到动情处，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王亮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鼓励的微笑。
接下来是媒体群访环节，所有主创和重要嘉宾都被请到了台上。
王亮作为特别嘉宾，也被陆政热情地、几乎是半拉半拽地请了上去，站在了导演金琛的旁边，景田的另一侧。
这个位置，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台下，所有的镜头和目光再次聚焦。
记者们的问题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第一个就扑向了王亮。
“王导，看完《战国》全片，您此刻最大的感想是什么？”
“您如何评价景田小姐在电影中的表现？和您之前合作的《纽约行》相比有进步吗？”
“您觉得《战国》的特效制作水平，在目前的国产电影中处于什么位置？”
“这部电影的完成度和质量，是否达到了您的预期？”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难回答。
台上，金琛导演的笑容有点僵，景田也紧张地看向王亮。
陆政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亮拿起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脸上保持着从容而诚恳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媒体，清了清嗓子。
“首先，我要再次祝贺《战国》今天成功首映。”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这两个小时，我看到了金琛导演和整个制作团队付出的巨大努力和心血。这种努力，首先就体现在电影宏大的场面和极其精细的特效制作上。无论是战争的规模，还是场景的还原度，在国内目前的古装电影中，都堪称顶级水准。这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电影工业在技术上的快速进步和巨大潜力，这一点，我个人非常钦佩。”
他避开了所有关于剧情、逻辑、表演深度的问题，专挑能夸的、安全的点夸，特效，制作，团队的辛苦。
“景田作为年轻演员，这次挑战了一个时空跨度大、情感层次复杂的角色，我能清楚地看到她为这个角色付出的努力。在几场关键的感情戏和动作戏中，她的表现是可圈可点的。演员的成长需要时间和机会，我相信通过更多像《战国》这样大制作的磨练，她会越来越成熟，未来可期。”
评价景田，他用了“努力”、“可圈可点”、“未来可期”这些词，既给了肯定，又没过度吹捧，还把她的青涩归结为“成长过程中”，非常得体。
“至于我个人的感想……”
王亮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电影，从来都是一门遗憾的艺术。每一部作品都有自己的追求、特色和想要表达的东西。《战国》试图在商业娱乐性和历史厚重感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用现代的电影语言去讲述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这种尝试本身，就是有勇气、有价值的。我相信，走进电影院的观众们，会用自己去感受这部电影，并做出他们自己的判断。”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有违心吹捧，还把最终评价权推给了观众。
台下，陆政和金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显然对这番得体的评价非常满意。
景田也悄悄松了口气，向王亮投来感激的一瞥。
刘艺菲在台下看着，心里默默给王亮点了个赞。
这家伙，平时看着直来直去，关键时刻说起这种“正确的废话”来，也是功力深厚，一套一套的。
群访环节在各种“期待票房大卖”的祝福声中结束。
酒会继续，但不少人已经准备开溜。
王亮也打算拉着刘艺菲撤退，却被韩三平拦住了去路。
“王亮，来，这边，有点事。”韩三平把他带到影厅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小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酒会的喧嚣。
“韩董，什么事这么严肃？”王亮在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口。刚才那一番“外交辞令”也挺耗神的。
韩三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两件事。第一，《爱乐之城》的国内档期，基本定在8月5号，暑期档黄金时间。中影已经和你们公司那边沟通好了，宣发方案戛纳后启动。你这段时间得配合，该做的采访、发布会、路演，一个不能少。”
“明白，该配合的一定配合。”王亮点头。
“第二件，”韩三平弹了弹烟灰，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了些，压低了声音，“《中国合伙人》那个项目，你真打算用黄小明？他那演技……啧，时好时坏的，有时候挺灵，有时候又油得慌。而且他那个英语……演海归创业的戏，行吗？”
王亮知道韩三平的顾虑。
黄小明的演技确实有争议，英语更是被调侃为“闹太套”的梗。
他有自己的考量：“小明哥形象正面，观众缘好，有票房基础。演技可以调教，英语可以突击练。关键是他身上有那种我要成功的劲儿，和角色内核是契合的。而且，我需要一个有号召力的成熟演员，来带郭凡这个新人导演，平衡一下风险。”
韩三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郭凡那小子我见过两次，有想法，肯钻研，是个好苗子。你愿意培养新人，这是好事。行吧，你既然决定了，我支持。需要中影配合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韩董。”
两人又聊了几句，韩三平掐灭烟头：“走吧，出去吧，待久了别人该以为我们中影和量子影业在密谋颠覆行业了。”
两人走出休息室，酒会已经接近尾声，不少人已经离开。
王亮找到正在和景田、李彬彬等人说话的刘艺菲，示意该走了。
陆政又热情地挽留了一番，见王亮去意已决，只好亲自送到影厅门口，又是一番感谢的话。
走出万达广场，BJ午后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
王亮戴上墨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那两个小时在影厅里积攒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终于结束了。”刘艺菲也戴上墨镜，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那电影真是一言难尽。甜甜在里面好辛苦，我都替她累。”
“烂片一部，无可争议。”王亮直言不讳，反正周围没外人，“不过该给的场面话还得给。这个圈子，有时候面子比里子重要。走吧，回家，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了，要炝锅的，多放点葱花。”
“好啊，”刘艺菲笑了，眉眼弯弯，“不过说好了，我做饭，你洗碗。”
“成交。”王亮握紧她的手。
两人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慢悠悠地往银泰中心的方向走，保镖和助理小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