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清晨八点零三分。
北京后海，一座三进四合院的主卧里，阳光像偷溜进来的小偷，蹑手蹑脚地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片片金黄的方格。
王亮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转着圈跳舞，活像个喝醉了酒的陀螺。
屏幕亮着，显示“妈妈”，还配了张刘小丽女士端庄微笑的照片。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刘艺菲还睡着，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温软，一只手霸道地搭在他腰上，这个姿势她保持了整夜，像只树袋熊抱着尤加利树。
手机还在震，坚持不懈。
王亮试图抽出被刘艺菲枕着的手臂；不好，麻了，彻底麻了，那种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来的酸爽感让他龇牙咧嘴。
他小心翼翼地、以毫米为单位慢慢挪动，另一只手像探雷器般伸向床头柜。
差一点。
再伸，手指尖刚碰到手机边缘，那玩意儿“嗡嗡”一个旋转，又跑远了。
“唔……”刘艺菲被这细微的动静吵醒，眼睛没睁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几点了……”
“刚八点。”王亮终于抓住了那个不安分的手机，递到她眼前，“你妈电话，夺命连环call。”
刘艺菲勉强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包含了三分无奈、三分认命，还有四分没睡够的起床气。
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沙哑又慵懒：“妈……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刘小丽女士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完全不像五十多岁女性的声音：“还早？都八点零五分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俩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说茜茜，年轻人不能总熬夜，对身体不好！伤肝伤肾还掉头发！你看看你王阿姨家闺女，才二十八，熬夜熬得发际线都到后脑勺了！”
刘艺菲把手机拿远了些，熟练地避开那波音浪攻击，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妈……有什么事不能晚点说……”
“晚上回家吃饭！”刘小丽一锤定音，“我做了一大桌子菜，王亮不是回来了吗？你俩一起回来。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买了只老母鸡，炖了鸡汤......”
刘艺菲这下彻底醒了，挣扎着坐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乱得像被小猫玩过的毛线团：“妈，您别忙活了，我们晚上可能有事，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外面吃哪有家里干净卫生有营养！”刘小丽声音瞬间又提高了八度，“地沟油！添加剂！味精放得比盐还多！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准时到！迟到一分钟我就给你打电话念叨你！还有，让王亮开车小心点，路上堵，别着急。挂了！”
“妈，等等……”
“嘟——嘟——嘟——”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刘艺菲举着手机，保持接听姿势僵了三秒，然后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王亮，那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
王亮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拉回怀里，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去呗，我也好久没见阿姨了，怪想她做的红烧肉的。正好，我也得当面汇报一下工作；看，我把她闺女从美国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
“她还炖了鸡汤，说你爱喝。”刘艺菲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轻，“我妈现在对你比对我这个亲闺女还上心。上次我回家，她说‘王亮工作辛苦，你多体谅他’，我说‘妈，我也工作辛苦’，她说‘你辛苦什么，拍戏哪有管理公司累’。”
“这说明阿姨有眼光，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王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皱眉，“不过她怎么知道我爱喝鸡汤？我就去年在她家喝过一次啊，还是你非让我喝说补身体。”
“我告诉她的呀。”刘艺菲狡黠地笑起来，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上次视频，她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想了想，说你工作累，应该喝点汤汤水水补补，就随口说了鸡汤。结果她就记住了，每次你去，必炖鸡汤。我妈就这样，对喜欢的人特别好，掏心掏肺；对不喜欢的人……嗯，你见过她冷着脸的样子吧？”
王亮立刻回忆起第一次登门拜访时的场景。
“那就去。”王亮爽快地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阿姨商量。”
“什么事？”刘艺菲立刻警惕起来，眼睛瞪圆了，“你不会要…求婚吧？这么突然？我还没准备好！”
“想什么呢。”王亮失笑，弹了下她的脑门，“是工作上的事，想听听阿姨的意见。她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眼光毒辣。”
“哦……”刘艺菲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把脸埋回他胸口，“再躺五分钟，就五分钟……”
“五分钟？你妈刚才电话里明令禁止‘年轻人不能总熬夜’，我猜她下一句潜台词就是‘也不能总赖床’。”
“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知道我们赖床？”刘艺菲耍赖，声音闷闷的。
“阿姨有特异功能，说不定在咱家装了摄像头。”王亮吓唬她，“快起来，我煮咖啡，你洗澡。争取九点出门，十点到公司。蒋姐肯定已经抱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在办公室等我了。”
“蒋姐是超人吗？这么早？”刘艺菲不情愿地蠕动了一下。
“蒋姐的字典里没有‘晚’这个字。我怀疑她住在公司。”
......
两人又磨蹭了十分钟，终于在八点三十分真正离开了被窝的怀抱。
王亮套上居家裤和T恤，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煮咖啡。
这套四合院虽然不常住人，但设备一应俱全。
蒋雪柔是个细心人，每周都安排保洁来打扫两次，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牛奶、鸡蛋、面包，甚至还有刘艺菲爱吃的芒果和草莓。
刘艺菲洗澡的时候，王亮端着刚煮好的美式咖啡，慢悠悠地踱到院子里。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面积不小。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冒出茸茸的青苔。
东南角种了几棵老树，一棵槐树，一棵枣树，还有那棵柿子树，此刻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西厢房外有个小小的荷花池，现在还没到季节，只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清澈的水里懒洋洋地游弋，听到脚步声，倏地散开，又聚拢。
王亮在廊下的老藤椅上坐下，抿了口咖啡。
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唤醒沉睡的神经。
晨风拂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凉意。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宁。
这三年来，他忙得像颗被不停抽打的陀螺，高速旋转，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拍电影、开公司、进军好莱坞、谈投资、布局未来……
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千万上亿的资金，影响着许多人的职业生涯。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他会恍惚——这一切是真的吗？那个从2025年穿越而来的灵魂，真的在这个时空里，一步步建起了自己的影视帝国？
此刻，坐在这座安静的四合院里，喝着简单的咖啡，看着阳光在树叶间跳跃，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胡同里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声……
那种真切的生活感，让他心里踏实下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刘艺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洗好了澡，穿着他的白衬衫，下摆到大腿中部，露出笔直修长的腿。
袖子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腕。
头发还湿着，用一块大毛巾包在头顶，脸上未施粉黛，皮肤好得能透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想我们是不是该多来这里住住。”王亮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腰，“这院子买来三年，咱们住过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浪费了这么好的地方，也浪费了蒋姐请人打扫的心意。”
“那你得有时间啊，大忙人。”刘艺菲顺势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T恤的领口，“你这一年，洛杉矶、纽约、巴黎、曼谷、香港……满世界飞。我呢，拍《超体》也跑了三个国家。咱俩跟牛郎织女似的，就差条银河了。”
“以后不会了。”王亮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清爽的柑橘味洗发水香气，“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等我去日本写剧本，你也一起去，就当度假。”
“真的？”刘艺菲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真的。”王亮很认真，“工作重要，但你更重要。钱是赚不完的，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错过就是错过了。”
刘艺菲笑了，那笑容比院子里初春的阳光还暖。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这话我爱听。不过王总，您这情话水平突飞猛进啊，在美国跟谁进修了？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私下还开班授课？”
“跟他学的皮毛。”王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主要是观察。你发现没，好莱坞那些影帝影后，谈起恋爱来，情话都跟台词似的，一套一套的，还不重样。我偷师了几招，想着回来哄你开心。”
“那莱昂纳多本人实战水平怎么样？”刘艺菲好奇地问。
“据我观察……”王亮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理论大于实践。他拍感情戏的时候，那眼神，那台词，能让人起鸡皮疙瘩。但私下里？啧，跟女孩说话好像还有点害羞。可能高手都这样，戏里疯魔，戏外腼腆。”
两人笑作一团，清晨的院子里充满了轻松愉悦的气息。
等真正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已经快九点半了。
刘艺菲换了身米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外搭卡其色风衣，简单大方。
王亮也换了衬衫和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羊绒开衫，少了些在公司时的锐利，多了几分儒雅。
车是那辆黑色奥迪A6，很低调，内部配置不错。
王亮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胡同。
早高峰的尾巴还没完全过去，路上依然有些拥堵。
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路况。
“今天周一，北三环、东四环车流量较大，建议绕行……”
“每次回BJ，都觉得这车是越来越多了。”刘艺菲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感慨。
“说明经济发展快，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王亮打了把方向盘，拐上另一条路，“不过也是真堵。等过两年，咱们搬家到顺义或者朝阳公园那边去，环境好点，离公司也近。”
“这四合院不住了？”
“住啊，周末过来，当度假。”王亮说，“平时还是住公寓方便。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冬天取暖麻烦，夏天蚊虫多，维护成本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十点一刻，终于到了量子影业所在的写字楼。
........
量子影业所在的写字楼位于朝阳区CBD核心区域，十八楼，整层都是公司的。
前台设计得很简约，白色大理石台面，后面墙上是用金属材质镂空雕刻的公司logo，一个抽象的量子符号，颇具现代感。
前台小姑娘小雨正对着小镜子偷偷补口红，从电梯门开的反光里瞥见王亮和刘艺菲的身影，吓得手一抖，口红差点画到下巴上。
她赶紧把口红塞回抽屉，站起来，脸上堆起标准而恭敬的微笑：“王总早！艺菲姐早！”
“早。”王亮笑着点头，态度随和，“蒋总来了吗？”
“来了来了，在办公室。刚才还出来问了一次您到了没。”小雨忙不迭回答。
“好，谢谢。”
王亮和刘艺菲并肩走进公司办公区。
经过几年的发展，量子影业已经初具规模，这栋写字楼五层都属于量子影业。
周二早上，员工们大多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敲击键盘的声音、低声讨论的声音、打印机的嗡嗡声……
看到王亮和刘艺菲进来，大家纷纷抬头打招呼：
“王总好！”
“艺菲姐！”
“王总回来啦！”
王亮微笑着一一回应，他能叫出大部分老员工的名字。
他始终认为，人多不一定力量大，关键是要人尽其才。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王亮敲了敲，里面传来蒋雪柔干练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蒋雪柔已经坐在办公桌后了。
她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米白色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
看到两人，她立刻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王总，艺菲。休息得还好吗？时差倒过来没？”
“还行，就是有点睡眠不足。”王亮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刘艺菲挨着他坐下，“蒋姐，看你这样子，是蓄势待发啊。有什么要紧事？”
“两件事，一急一缓。”蒋雪柔走过来，也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急事：有个女艺人想签约咱们公司，是我的旧识，她经纪人催得挺紧，想尽快见面定下来。缓事：光线的王长田王总约您中午吃饭，我已经帮您答应了，在国贸。”
“女艺人？”王亮身体微微前倾，“谁？什么背景？”
“赵丽因。”蒋雪柔调出平板上的一份资料，递给王亮，“1987年生，河北廊坊人。非科班出身，之前参加过华艺的选秀，进了公司，签了八年长约。这几年演过一些配角，比较出彩的是在《金婚》里演少年时期的佟多多，戏份不多，但演得挺自然。她在华艺不受重视，资源很差，合约马上到期，不想续了，想换个环境。她经纪人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我，说这姑娘肯吃苦，有灵气，就是缺机会。”
王亮接过平板，手指滑动，浏览着赵丽因的资料和剧照。
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张略显圆润的娃娃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强劲。
剧照截图里，她的表演确实自然，没有科班出身的匠气，有种难得的生动。
赵丽因。
这个名字在王亮心中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这可是未来的收视女王，凭借《陆贞传奇》一举成名，然后《花千骨》、《楚乔传》、《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一步步稳扎稳打，成为85花里公认的演技派和收视保障。
她的逆袭之路，本身就是一部励志剧。
但现在，2011年初，她只是个在华艺那样的大经纪公司里苦苦挣扎、看不到出头之日的小透明。
“蒋姐你觉得呢？”王亮把平板递回去，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询问蒋雪柔的意见，“咱们公司现在艺人板块，舒唱、佟丽娅、宋轶，三个女艺人；张毅、罗晋、朱一龙，三个男艺人。配置比较均衡。再签人，资源分配会不会有压力？会不会引起内部矛盾？”
蒋雪柔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
她坐直身体，条理清晰地分析：“资源方面，压力肯定有，问题不大。电视剧部门今年计划开三部戏：电影方面，都需要大量演员。赵丽因现在片酬很低，性价比高。我看了她的一些拍摄花絮和采访，这姑娘确实能吃苦，拍戏认真，而且观众缘看起来不错，那张脸有亲和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内部矛盾…这就需要我们做好平衡和沟通。明确告诉现有艺人，公司对每个人都有规划，资源会按照规划和个人发展匹配，不是大锅饭。”
王亮听完，微微颔首，又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刘艺菲：“艺菲，你觉得呢？从演员的角度看。”
刘艺菲正在小口喝着蒋雪柔秘书刚送进来的花果茶，闻言放下杯子，想了想说：“公司运营我不太懂。不过赵丽因……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前几年有个选秀节目，叫什么‘雅虎搜星’？她好像是冯小刚导演组的冠军？演过他一个广告片？后来就没什么声音了。”
“对，就是她。”蒋雪柔点头，“冯导当时夸她‘有灵气’，但进了华艺后就被淹没了。大公司，僧多粥少，她又没背景，很难出头。”
王亮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其实对大规模发展艺人经纪业务兴趣不大。
穿越者的先知告诉他，再过几年，国内艺人片酬将迎来爆炸式增长，顶级演员片酬动辄数千万甚至上亿，经纪公司那点抽成相比之下显得微不足道，还要处理无数麻烦事：公关危机、税务问题、艺人私生活、竞争关系……不如专注于内容制作，用好的项目和投资与顶尖演员建立合作关系。
但赵丽因……这确实是一块尚未被雕琢的璞玉，潜力巨大。
“这样吧，”王亮做出了决定，“签，可以。但有几个条件。第一，签短约，五年。第二，签约条件要写清楚，公司提供资源，艺人必须达到相应的业绩考核标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蒋雪柔，语气变得郑重：“蒋姐，我们要开始调整公司艺人经纪的整体战略了。从今年起，原则上不再大规模签人。重点培养好现有的六个艺人。同时，你要开始筹划，等2017年现有艺人合约陆续到期后，我们不强制续约，而是协助他们成立个人工作室。公司以投资方、项目合作方的身份，继续和他们保持紧密合作，从雇佣关系转向合作关系。”
蒋雪柔愣住了，显然这个思路有些超前：“全部不续约？转向合作？王总，这…现在业内还没有这种先例。而且，培养一个艺人不容易，好不容易红了，就放出去？”
“这是未来的趋势。”王亮语气肯定，“蒋姐，你想想看，现在一线演员是不是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团队了？再过几年，有能力的演员都会成立个人工作室，掌握更大的自主权和收益。经纪公司那种传统的抽成模式，对顶尖艺人的吸引力会越来越小。我们不如主动变革，化被动为主动。我们提供最好的项目、最专业的制作、最有诚意的合作条件，还怕留不住人吗？关系反而更平等、更长久。”
蒋雪柔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