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日,晚上十点。
北京CBD的灯火稀稀拉拉,大多数写字楼已经暗了,量子影业所在的18层,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蒋雪柔穿着拖鞋,对,就是那种超市三十块一双的粉色毛绒拖鞋,在公司里来回踱步。
茶几上散落着十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关于电视剧〈鬼怪〉播出许可证的补充说明材料》,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她已经这样踱了快两个小时。
手机突然震动,蒋雪柔差点没把它扔出去。
“蒋总,批了!批了!”电话那头是公司负责跑审核的老李,声音激动得像是中了五百万,“刚拿到批文,还热乎着呢!盖了红章!我就在广电门口,要不要我现在拍个照发您?”
蒋雪柔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在座椅上。
“一年零三个月……”她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喃喃自语,“王总啊王总,你临走前交代的这个烫手山芋,总算没在你蒋姐手里变成烤地瓜。”
她抓起座机,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小静,醒醒!别睡了!《鬼怪》过审了!立刻!马上!通知全组!联系江苏卫视,11月15日开播,一天都不能晚!宣传方案立刻启动,就按B计划,不,按S计划!”
电话那头的蒋静,量子影业副总裁,比蒋雪柔小八岁,此刻正在梦里跟金城武约会。
“蒋姐?真过了?!”蒋静一骨碌坐起来,被子滑到地上,“我这就安排!我这就给张毅和宋轶打电话!等等,……不管了,他们肯定也没睡!”
挂掉电话,蒋雪柔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盒细支香烟。
她平时不抽烟,除了……嗯,除了现在这种时候。
她笨拙地点燃一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什么破玩意儿……”她嘟囔着,却还是又吸了一口。
......
11月15日,《鬼怪》首播。
江苏卫视内部其实对这部被卡了一年多的剧并不看好。
“题材太新了,”播出前最后一次策划会上,年轻编导小刘忧心忡忡,“又是古代将军重生,又是鬼怪设定,还带点轻喜剧,这四不像啊。”
“试试水吧,”老陈拍板,其实心里也打鼓,“反正十一月是传统淡季,就算扑了也不难看。”
首播收视率1.2%,算的上不错的开局。
老陈松了半口气:“还行,没砸穿底盘。”
第二天1.8%。
老陈挑了挑眉:“哟,涨了?”
第三天2.3%。
老陈坐直了身子:“有点意思。”
到第七天,直接冲到了3.1%。
老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情况?!这涨幅是坐火箭了?!”
节目编排中心炸了锅。
“快!调整排播!把后面的综艺挪一挪,给《鬼怪》加更!”
“官微!快发战报!配图要帅!文案要燃!”
“联系量子影业,问他们有没有番外彩蛋!”
社交媒体上,《鬼怪》话题已经爆到服务器都要冒烟了。
微博刚兴起不到两年,产品经理们还在摸索怎么应对流量高峰,《鬼怪》直接给他们上了一课。
“张毅那个九百岁鬼怪大叔我太可了!又帅又萌又毒舌!”
“宋轶演的女主是什么小可爱!被鬼吓到的表情我能笑一年!”
“每一帧都像电影海报!量子影业是印钞票的吗这么舍得花钱!”
张毅的微博粉丝一周内从80万暴涨到300万,他发了一条:“突然多了这么多‘鬼怪新娘’,我家门铃快被按坏了【笑哭】。”
配图是他家楼下确实围了一群粉丝。
宋轶更夸张,从一个中戏刚毕业、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直接飙升到500万粉丝。
她发了张自拍,配文:“突然不会自拍了,这样行吗?”
评论瞬间过万:“行!太行了!你怎么拍都行!”
蒋雪柔的办公室成了菜市场。
电话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十二点,行政小妹一天换了三块备用电池。
“蒋总,我是湖南台购片部的小刘,想问《鬼怪》二轮播出版权……什么?已经有三家在谈了?我们加价!加20%!”
“蒋总,东方卫视,我们出价比湖南台高15%!还可以打包宣传资源!”
“蒋总,浙江卫视……”
蒋静推开办公室的门,看着一地狼藉;文件、咖啡杯、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哭笑不得。
“蒋总,又来了三家视频网站,说要买独家网络版权,报价一个比一个疯。最高那个,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蒋雪柔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已经快被揉出茧子了:“按王总定的规矩,不卖独家,分销。价格嘛……现在可以重新谈了。告诉他们,价高者得,但必须有推广资源置换。”
最终,《鬼怪》二轮播出权被四家卫视瓜分,开播时每家收视率都破1%,湖南台甚至冲到了1.56%。
大结局那天晚上,江苏卫视收视率直接飙到6.6%,创下今年省级卫视电视剧收视纪录。
朋友圈被刷屏了。
娱乐圈半壁江山都在转发战报,配文五花八门:
“恭喜量子影业!恭喜张毅宋轶!”(这是真朋友)
“早就看好这部剧了!”(这是马后炮)
“期待下次合作!”(这是想来蹭热度的)
张毅彻底火了。
这个1978年出生的演员,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十几年,演过《士兵突击》里的班长史今,演技一直在线,但就是差那么点运气。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以前走在街上,十个人里最多半个能认出我,那半个是看《士兵突击》看串戏了的。”
直到遇见王亮,直到遇见《鬼怪》。
一夜之间,他从“那个演班长的”变成了“国民大叔”。
代言接到手软,最离谱的是一个儿童钙片广告,厂商说:“您形象健康,有安全感,妈妈们都喜欢。”
张毅哭笑不得:“我演的是鬼怪,不是育儿专家啊。”
经纪人拍拍他的肩:“哥,有钱不赚王八蛋。再说,您确实该补钙了,都九百岁了。”
宋轶更是现象级爆红。
中戏毕业不到两年,同学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演宫女,她已经成了年度最热新人。
杂志封面、综艺邀约、品牌代言……经纪人手机被打到发烫,最后不得不买了三个,轮流用。
最夸张的是,有家牙膏品牌找她代言,理由是:“宋轶小姐笑容甜美,牙齿洁白,非常适合我们的产品。”
宋轶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我演的是能见鬼的编辑,不是牙科医生啊……”
蒋雪柔每天应付着各路来客,从电视台领导到品牌方总监,从媒体记者到想塞演员的经纪人。
她练就了一身本领:能一边接电话一边签文件一边用眼神示意助理去倒茶。
......
2010年12月30日,北京万达CBD影院。
《失恋33天》首映礼红毯两侧,闪光灯亮得能照瞎眼。
媒体记者们挤成一团,长枪短炮对准红毯尽头。
舒唱一袭简约的白色礼服,挽着罗晋的手臂走上红毯。
两人去年合作的《魔女》大获成功,这次二搭,媒体早就翘首以盼,标题都拟好了:“魔女CP再聚首,这次不谈武力谈恋爱”。
“舒唱!看这边!”
“罗晋!笑一个!”
“两位靠近一点!”
舒唱微笑着应对,心里却有点恍惚。
她还记得2008年拍《魔女》时,自己每天训练八个小时,浑身青紫,有一次吊威亚还差点摔下来。
那部电影让她从电视剧小花成功转型大银幕,也贴上了“打女”标签。
有次她去试镜一个文艺片,导演看着她,犹豫半天说:“舒小姐,你打戏是很好,但咱们这个是爱情片……”
这次王亮亲自指定她演《失恋33天》里的黄小仙,经纪人曾犹豫过:“唱唱,你刚立住动作女星的人设,粉丝都叫你‘飒姐’,转头去演失恋小女人,会不会人设崩塌?”
“王总说,演员就该像橡皮泥,能捏成各种形状。”舒唱记得自己当时这么回答,“再说了,我也不是只会打打杀杀啊,我失恋过的好吗?”
经纪人:“……你什么时候失恋的?”
舒唱:“暗恋算吗?”
现在站在红毯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她突然很感激那个远在美国的年轻老板兼姐夫。
首映礼内场,文牧野紧张得手心冒汗,眼镜片上都起了雾。
这个1985年出生的年轻导演,去年刚从北影毕业不到一年,被量子影业签下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公司直接给了他一个项目,《失恋33天》,投资1000万,对一个新人导演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蒋雪柔的场景,那天他穿了一套西装,打了领带。
蒋雪柔看了他一眼,笑了:“小文,放松点,咱们公司不兴这个。”
她把剧本推到他面前:“剧本是鲍晶晶写的,改编自她自己的小说。王总点名要你做导演。”
“我?可我才毕业,只拍过两个短片……”文牧野说话都结巴了。
“王总说,你能行。”蒋雪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监制是路阳,预算1000万,宣发另算。干不干?”
文牧野干了吗?
他干了。不干是傻子。
四个月拍摄,三个月后期。
路阳每周雷打不动开视频会议,从镜头语言到演员调度,事无巨细。
有次因为时差,会议开到凌晨三点,路阳在那边喝着咖啡,文牧野在这边喝着浓茶,两人讨论一个长镜头该怎么拍,吵了半小时,最后路阳说:“听你的,你是导演。”
王亮甚至从美国发来一份长达二十页的修改意见,全是针对本土化细节的。
比如原剧本里男女主角在星巴克吵架,王亮批注:“换成兰州拉面馆,更有烟火气。”
比如女主角失恋后狂吃冰淇淋,王亮批注:“换成麻辣烫,辣到流泪,更合理。”
现在,电影就要面对观众了。
文牧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别紧张,”旁边的宁号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瓶水,“我看了成片,很棒。真的,不骗你,比我第一次拍《石头》时强多了。”
宁号算是量子影业的编外成员,虽然没正式签约,但和王亮私交甚好,属于“量子家属”。
这次首映礼,他是主动来捧场的,用他的话说:“给咱自家孩子站台。”
灯光暗下,电影开始。
100分钟后,放映厅里的情况是这样的:前半场笑声不断,中间开始有抽泣声,结尾处又笑又哭。字幕升起时,掌声雷动,有人大喊:“文导牛逼!”
文牧野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全湿了。他转头看见蒋雪柔在黑暗中对他竖起大拇指,口型说:“成了。”
.......
元旦节第一天,首日票房出炉:3560万。
这个数字在2010年的中国电影市场,堪称恐怖。
恐怖到什么程度?恐怖到光线传媒总裁王长田半夜接到报表时,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多少?!”他对着手机吼,把身边的老婆都吓醒了。
“3560万!王总!咱们押对宝了!”电话那头的发行总监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单日冠军!把《非诚勿扰2》都干下去了!”
王长田坐在地上,愣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
他想起一年前和量子影业谈合作时,王亮那自信得近乎嚣张的样子。
“王总,这片子年轻人一定喜欢。我们要做的不是传统宣发,不是铺硬广、搞路演,是互联网营销。在微博上造话题,做表情包,搞线上活动。预算500万,全投线上。”
当时王长田将信将疑。互联网营销?那玩意儿靠谱吗?